▲《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沈奕斐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
以“粉丝文化”观察当代社会情感结构变化
■成伯清
《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是一部研究当代粉丝现象的社会学专著。但也正如书名所示，其中的探索并未止步于表面的现象，而是试图捕捉我们这个时代情感结构的变革。这项研究超越了传统粉丝研究中“偶像崇拜—文化消费—意义解码”的框架，揭示了当代粉丝与偶像之间情感关系的双向性、生成性与互惠性。粉丝不再只是消费者或解读者，而成为关系的共作者与共养者。
数字时代的“共养之爱”
在书中，作者提出“共养之爱”的概念来刻画这种数字时代的关系结构：以内在的付出与回馈为基础，以爱的劳动与回应机制为动力，在持续互动中实现彼此的滋养与生成。这一概念将原本属于熟人关系的“呵护托举”与“共苦同感”引入了陌生人之间的公共情感实践。粉丝与偶像虽可能素未谋面，却在持续的互动中实现“共同成长”：粉丝以时间、金钱与创作支撑偶像的成长与事业，偶像则以价值输出和情绪能量回应粉丝的投入，二者形成一种具有持续性与共生性的数字关系。“共养之爱”昭示了一种关系范式的转型：爱，从占有与依附的逻辑中释放出来，不再只是个体之间的私密情感，而成为一种生产性的社会实践——通过持续滋养他人而获得自我确认，通过共同成长而生成意义。
对于追星的粉丝来说，付出的爱如何感觉得到了真实的回应？按照惯常看法，粉丝对于偶像的期待往往是基于想象和媒介制造的幻想。作者认为，可见、认同和回应构成了偶像—粉丝情感关联真实性的三重基础。其中的关键，是涌现出一种全新的媒介化亲密关系结构。偶像的关系经营，刻意借助了象征和虚拟的成分和手段，但在粉丝身上却产生了真实的情感效应。作者进一步提出“人设—双向—共养”的新型情感制度，粉丝之爱的真实不在于物理接触，而在于意义、一致性与可持续的回应。
“饭圈”与情感专制
在饭圈语境中，“圈”不仅是比喻，也代表着粉丝的真实体验，即“不在圈里的人不会懂我们的快乐”。这种“懂”不仅是信息共享，更是情感语言上的默契和共鸣。饭圈内部有明确的分工、任务导向和成员认同，堪称“具备组织结构、劳动机制、奖惩体系、情感规范与价值衡量标准的微型社会”。在这个空间中，情感规范构成了最核心的运行逻辑，也是评价行为正当性的标准。作者指出，“个体通过情感投入获得身份，通过劳动参与获得位置，通过遵守规范获得认可；而一旦偏离这些规范，便可能面临排斥、惩罚甚至被整体驱逐的风险。正是在这样的结构中，粉丝得以持续投入，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纳入一套具有约束力的社会秩序之中”。作者同时强调，饭圈的确是粉丝文化中最具组织化特征、最能制造社会影响的蜂巢单元，但并不能代表粉丝文化的整体。
在组织化和平台化的双重作用下，不同的粉丝被卷入不同深度的量化体系中。对于大多数“路人粉”和“散粉”来说，爱主要是一种感受，一种与自己生活经验交织在一起的情感状态；而对于少数走到塔尖的“忠粉”和“铁粉”来说，爱则变成了可以用数据、场次、金额、任务完成率不断衡量的使命。
在书中，作者对于情感专制的分析尤为精彩。在持续的情绪动员与技术机制推动下，饭圈逐渐演化为一种情感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中，“爱”的表达原本可以是自发的、多样的、开放的，甚至是个体化的，但随着不断的收束和规范，逐渐固化为一种具有命令性、规训性与排他性的制度性情感。情感不再是共鸣与理解的媒介，而成为检验立场、衡量忠诚的道德标尺。当情绪成为道德判断的依据，一套近似“情绪法庭”的内部机制就出现了，它对粉丝成员、对偶像本人，甚至对外部评价者，进行持续的情感审查和规训——由此，“情感专制”得以形成。
作者认为，饭圈并非社会运行逻辑之外的异常地带，而是多种结构性力量在高度集中条件下的提前显影：情绪被激发、被聚集，进而转化为流量，并最终实现变现。在情感经济中，情感不再只是经济活动的副产品，而是成为驱动参与、制造价值的核心动力。
数字时代的价值重估
在书中，作者引领我们穿透“接机的尖叫”与“打榜的数据”，直抵这个时代的感受内核。其中更不乏令人深省的反思。“娱乐圈数据注水成为常态”“平台算法将用户封锁在高强度情绪回路中”“专业的失守”，从诸如此类的表象中，作者觉察到了更为深层的转变：数据逐渐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在数字时代，价值越来越不是通过内在品质来确认，而是通过可见性来被承认：谁被看见，谁就更可能获得资源；谁被讨论，谁就更容易被视为‘有价值’；数据越高，便意味着越‘值得继续投入’。这一逻辑并非娱乐圈所独有，而是正在从影视产业外溢到更广泛的社会领域——公共舆论的形成、亲密关系的表达、情绪的正当化方式，都在不同程度上服从于这一以可见性为核心的评价机制”。这种现象值得我们深思。
如果将此书仅仅归类为当下日益增多的粉丝或饭圈研究文献，或许就错失了一次洞悉我们时代精神的契机。眼前的这本书，能否成为饭圈研究的爆款畅销书，我无法预料，但我由衷相信，这本书会因对时代情感结构的创新性解读，而在中国情感社会学发展史上拥有自己的地位。
【作者为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中国社会学会副会长。本文为《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一书序言，有删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