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曹县任家班皮影戏第八代传人、退役军人任银来传承非遗文化爱民助民——
光影蹁跹辉映老兵情怀
■张建动 张爱华 赵鲁亚
任银来指导学生操控皮影。
任银来和他精心制作的皮影。
夏日的鲁西平原，绿意盎然。早晨7点，山东省曹县任家班皮影戏第八代传人、退役军人任银来穿上洗得发白的蓝色大褂，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一套皮影，用软布挨个擦拭牛皮雕刻的道具。
这天，他要去曹县庄寨实验学校给孩子们上一堂皮影戏研学课。这样的义务授课，他已坚持数百场。
台下坐着的孩子们不会想到，这位操着地道曹县口音、耐心传授皮影技艺的中年人，曾是一名荣立过二等功的坦克兵。
在任银来工作室的柜子里，有一枚珍藏了30多年的二等功奖章。偶尔有客人来，他会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讲述军功章背后的故事。
任银来11岁开始学唱大平调，多次和当地有名的大平调演员郭胜高同台演出，被称为“唱戏好苗子”。但家人不知道的是，他心里一直装着一个参军梦。
1986年，17岁的任银来瞒着家人报名参军，成为原济南军区某坦克团修理连的一名战士，每天跟坦克的发动机等打交道。
从唱戏到修坦克，跨度不小。任银来有一股倔劲儿——学不会就不睡觉，练不熟就不罢休。
一次上级组织的比武竞赛中，他的手指不慎被机器卡住，血流不止。卫生员在旁边急着要止血，他却分秒必争继续操作，硬是咬牙完成全部任务才肯包扎。
那场比武竞赛，他取得优异成绩。同年，因工作表现突出，他荣立二等功。
6年的军旅生涯，把他锻炼成了一名能吃苦、敢拼搏、不服输的钢铁战士。1991年，退役返乡的任银来看到任家班皮影大平调剧团青黄不接、老一辈艺人渐渐凋零，决定接受剧团邀请，接掌任家班，投身到皮影戏表演事业中。
作为山东皮影表演的重要代表，任家班皮影戏曾红极一时。但20世纪90年代，任家班只剩不到20个演员在苦苦支撑，辗转于庙会、红白喜事之间，报酬微薄。
“当时好多人劝我，说在剧团挣不到钱，趁早换个营生。”任银来回忆，不少人不理解，家人也不支持。
可他不这么想。皮影戏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民间文化遗产，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不能断在他手里。“将艺术传承下去，我责无旁贷。”面对他人的疑惑与不解，他只有这一句回应。
2007年春节，任银来带着戏班在曲阜的一家戏院演出。演到高潮处，天上飘起了雪花，越下越大。因剧情需要，负责戏曲表演的演员需要脱掉上衣光膀子翻跟头，零下几摄氏度的天气，几个演员冒着严寒在台上翻了起来。
台下的观众没有一个离开，反而越聚越多，热烈的掌声在纷飞雪花里回荡。那一刻，任银来站在幕后，眼眶红了。
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那一场演出大获成功，任家班的名字开始在鲁西南传开。之后10来天，他们跑遍周边8个区县，场场爆满。
真正让任银来“破圈”的，是他骨子里那股军人的冲劲儿——不满足于守成，敢于创新。
曹县皮影戏的传统配乐是大平调，道白有声有色，唱腔悠扬婉转。可任银来知道，光唱老戏不行，还需要想办法吸引年轻观众。2015年，他花费10个月打磨出一部现代戏剧目《天下父母心》，讲的是4个子女因为家庭存款闹纠纷的故事，教人涵养传统美德、不为物质所困。剧目一推出，观众纷纷点赞。
他还把《西游记》《三国演义》等40多部传统剧目搬上皮影舞台。孙悟空的金箍棒在光影里翻飞，诸葛亮的羽毛扇轻摇，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老人们看得拍掌叫好。
2018年，任银来成立皮影文化公司，开发皮影文创产品，把这项老手艺变成可以带回家的“伴手礼”。剧团也从最初的不到20人，发展到现在的106人，演出区域从山东、河南扩展到了湖北、重庆、广东等地。
走进任银来的工作室，一排玻璃橱柜格外醒目，里面陈列着各个年代的皮影。
“做一件皮影，要选上等牛皮或驴皮，经过泡、刮、铲、打磨、雕刻、着色、缝制等工序，短则10天，长则一个多月，有的要雕3000多刀。”任银来介绍，稍有不慎，一刀刻错，整张皮子就废了。
因长年累月的伏案创作，他落下了严重的腰椎疾患，宽厚的手掌上被刻下深浅不一的刀痕。有人问他值得吗？他笑笑，指着柜子里的皮影说，只要让曹县皮影“飞”进千家万户，他做什么都值得。
2013年，任银来组建了一支以爱好皮影的退役军人为骨干的非遗文化宣传志愿服务队，到校园、社区、敬老院义务演出，累计超过3000场。2023年12月，该志愿服务项目被菏泽市精神文明建设委员会等17个单位评为“最佳志愿服务项目”。
在任银来的推动下，曹县10多所中小学开办皮影兴趣班。他还利用镇（街）新时代文明实践所等阵地打造“非遗教室”，定期开展“皮影课堂”，引导干部群众从皮影中领悟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魅力。
曹县皮影收获了越来越多的认可。2014年，曹县皮影被正式列入菏泽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2020年，曹县任家班皮影大平调剧团被认定为“菏泽老字号”，同年，曹县皮影被认定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23年5月，《曹县皮影颂清风》微视频在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上线，播放量过亿。2024年，任家班编排的《牡丹仙子》被中宣部推介，登上了学习强国平台。任家班还走出国门，赴俄罗斯、文莱等国进行文化交流。
名气大了，任银来从没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兵。
有一次演出，任银来注意到台下有名患侏儒症的观众，伸着脖子使劲往前挤。得知他想学习皮影，任银来当时就做了个决定：让他入团，免费教他皮影技艺。
如今，任家班里有27名侏儒症员工。皮影让他们有了一份工作，也给了他们站到台前的勇气。逢年过节，剧团还拿出专项资金帮扶周边的孤寡老人和困难家庭。
有人问他，你做这些图啥？
“我当过兵。当兵的人，不能只管自己。”他的回答很短，却很坚定。
接受笔者采访那天，任银来正在工作室里为孩子们演示皮影。灯光亮起，牛皮小人在幕布上活了起来——孙悟空翻着筋斗云，金箍棒转得像风车一样。孩子们“哇”地叫出声，任银来在幕后笑容灿烂。
光影穿梭间，舞动的不仅是千年皮影，更是一位退役军人半生的坚守、一位非遗传承人对技艺的执着、一名共产党员为人民服务的初心与奉献。
57岁的任银来相信，皮影戏的生命力始终蓬勃。
未来，他决心走进更多学校、社区，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让更多人触摸、感受这项古老技艺的魅力。“我有信心把中国的传统非遗文化传播好、发展好。”说这话时，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就像30多年前，他在军营里说的那句“我能行”一样。
受访者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