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见证
——“遇见”老红军冯元庭
■解放军报记者 潘 娣
图①：夹金山景观。新华社发 图②：国道351线夹金山隧道出口。新华社发
20世纪70年代，冯元庭（站立者左二）给官兵讲刻碑故事。冯锡友供图
金秋时节，北京。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内，“雪山草地——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文物专题展”迎来一批批参观者。
一块青石碑静立于展柜中，碑面用楷体刻着13个大字——“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救穷人！”
展览现场，专程从四川雅安来到北京的红军后代冯锡友向围拢的参观者介绍，这块碑由他的爷爷、老红军冯元庭刻写。1935年，冯元庭在百丈关战役中负伤，转到位于宝兴县（今隶属于雅安市）夹金山下的红军医院养伤。这期间，石匠出身的冯元庭拿起了錾子……
这块碑，原是清代的一块功德碑。冯元庭和战友把碑上的旧字一点点磨掉，把新字刻了上去。红军北上后，敌人把这块碑沿底部打断推倒，当地百姓悄悄把它藏了起来。
10月，记者重走长征路采访时来到宝兴县，偶然得知冯元庭的故事。这次“遇见”，促使记者一路追寻，记录下老红军冯元庭闪光的人生足迹。
征服雪山
“当年红军上山时根本没有路，是从荆棘和厚雪里蹚出来的。”
那天，记者跟随宝兴县委党校教师苟巧梅的脚步，重走夹金山上的“五道拐”。连日雨水把如今已被植被覆盖的路面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坑。这里海拔超过3000米，每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90多年前，冯元庭第一次随部队翻越夹金山时，走的就是这条路。
时间拨回到1933年。四川苍溪东溪镇，红军找到24岁的石匠冯元庭，请他帮忙刻标语。“共产党是穷人的政党”“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一凿一刻间，冯元庭渐渐看清，眼前这支装备简陋的队伍，和其他扛枪的队伍不一样。他把心中感受和想法告诉妻子，妻子瞪大眼睛：“你要当红军？”冯元庭点点头：“红军来了，我们分得了田地，以后得拿起枪杆子保卫它。”
这一年，冯元庭成为一名红军战士。1934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很快被提拔为排长。
1935年，红四方面军首次翻越夹金山，冯元庭所在团临危受命，担任开路先锋。夹金山垭口海拔4114米，“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然而，冯元庭和战友们凭借崇高的革命理想、顽强的战斗意志，一步步征服了这座“死亡之山”。
冯元庭曾回忆，当年他们出发不久，草鞋就被雪水浸透，后来又冻成硬邦邦的壳。到半山腰，鸡蛋大的冰雹劈头砸下，无处可躲。再往上，空气稀薄得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气。
冯元庭的同乡杨有德，小名“牛娃子”，刚满18岁，是瞒着家里跑出来当红军的。爬到垭口附近，杨有德脸色发青，一头栽进雪里。冯元庭搂着杨有德，帮他搓胸口，一声声喊他的名字。
杨有德抓住冯元庭的手，声音微弱：“排长，我不行了。你要是能回到老家，一定去看看我父母……”说完不久，杨有德就牺牲了。
冯元庭第二次翻夹金山是1936年2月，那时他在百丈关战役中受的伤已经痊愈。因敌人围堵，部队从宝兴县折返。这个季节的夹金山“正二三，雪封山”，冯元庭排里一个12人的班，第一次翻山时牺牲了2人，这一次又有3人献出年轻的生命。
风雪中，曾受红军帮助的藏族老乡兴索强巴，主动为冯元庭和战友们带路。夜里，众人靠一盏马灯照明。翻过雪山后，冯元庭为兴索强巴取了个汉名——马红照，并把那盏马灯送给了他。
多年后，冯元庭曾辗转寻找马红照，最终得知他因给红军带路，掩埋牺牲红军遗体，被反动派杀害。马红照的儿子，一直保存着那盏马灯。
冯元庭还找到了杨有德的父母，把“牛娃子”牺牲时的情形细细讲给两位老人。他给两位老人留下一笔钱，并告诉他们，家里有困难可以随时找他，他就是他们的儿子。
重回雪山
“新中国成立后，冯元庭又回到了宝兴。”在位于宝兴县的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讲解员侯祎向记者介绍了冯元庭担任宝兴县县长后的故事。
新中国成立后，参加大小战斗上百次、多次负伤、屡立战功的冯元庭告别部队。组织安排工作时，他选择了偏远闭塞、不通公路、条件艰苦的宝兴县，只因这里地处夹金山下，他要建设这片雪山热土，守护长眠在雪山中的战友们的英灵。
上任宝兴县县长后，冯元庭先是重返夹金山。登临垭口，他“告诉”牺牲的战友：“我回来看你们了！我们的红色政权建立了！”
随后，冯元庭全身心投入到宝兴县的建设中。飞（仙关）宝（兴）公路1958年动工，他把工地当战场，和工人一起抬石头。“你是县长，又是老红军，不能干这个。”有人拦他，冯元庭急了：“我在部队当过辎重连连长，重机枪大炮都抬过，这些石头算什么。”辛苦奋战8个月后，65公里的出山路顺利打通。
路通了，冯元庭接着组织干部群众修水电站、建医院、盖学校、提高农业产量。听说农民罗崇义改良种植方法，玉米亩产比周边地区平均高出3成，他顶着烈日步行16公里去核实。走到半路，胃溃疡发作，一口血涌上来，他用手帕接住，揣进衣兜，告诉同行的人“是老毛病了”，说完继续走。后来，这种种植方法在全县推广，当地玉米产量大幅提升。
在宝兴县的20余年里，冯元庭一直住在县委招待所一个20多平方米的房间里。房内有两张木床、一个柜子、几把椅子、一盏白炽灯。
20世纪70年代，上级拨下经费，用于改善冯元庭的居住条件。没想到，他把钱一分不剩地用在修缮县城坑洼不平的街道上。后来，地区行署为冯元庭腾出住房，家乡有关部门邀他回乡养老，都被他婉言谢绝。他总是说：“与牺牲的战友比，我已经很幸福，很知足了。”
纪念馆展厅里，当侯祎讲完这段往事，有参观者问：“冯元庭当年修缮的路，现在还在用吗？”
“还在用，路面已经更新了几次，百姓一直记得这位老红军。”侯祎说。
归于雪山
前不久，第73集团军某旅“强军精武红四连”官兵到夹金山寻根途中，特意拜访了冯锡友，听他讲述爷爷的故事。当年，该连前身和冯元庭所在部队，同为翻越夹金山的先遣队。
“我最初难以理解他的很多决定，后来心中却充满了敬佩。”冯锡友对官兵们说。
在冯锡友的记忆里，爷爷对家里人有些“不近人情”。冯元庭在宝兴县当县长时，唯一的儿子冯永和一直在苍溪老家务农。冯元庭回老家探亲时，儿子提出想转城市户口，他摇摇头拒绝了儿子。回到宝兴，又有人劝他：“想办法把儿子调过来安排个工作，你老了也有人照顾。”他坚持道：“别人都能过，他为什么不能过？我当县长，更不能这样做。”
为了帮儿子减轻负担，冯元庭把孙子孙女接到身边抚养。靠着不多的工资，他在抚养孙子孙女之外，还资助了3个孤儿。冯锡友回忆，有一年快过年时，他们欢天喜地等着爷爷回来领着去做新衣服，但爷爷回来后却说，新衣服不做了。他给3个孤儿做了新衣服。
冯锡友不解地问：“爷爷，我们吃好一点穿好一点你都不肯，怎么对外人却这样大方？”
冯元庭摸着他的头，讲当年群众如何倾其所有帮助红军，甚至不惜献出生命，告诉孙子：“他们不是外人，是爷爷的亲人。”
20世纪80年代离休后，冯元庭坚持通过报纸、广播等了解国家大事。他经常到基层调研走访，为宝兴县的发展献计献策。他还走到年轻人中间，讲革命传统和红军故事。他说，这些故事要经常讲，常讲常新。
1995年夏天，冯元庭患上重病。前往医院治疗前，他执意让冯锡友带自己来到夹金山下。抵达目的地，他拄着拐杖下车，面向夹金山站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
次年1月，87岁的冯元庭去世。遵照其生前遗愿，家人将他安葬在夹金山下，与牺牲的战友们永远相伴。
这些年，冯锡友多次应邀到干部培训班、大学新生军训现场，讲述爷爷的故事。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里专门展陈着冯元庭的事迹。2023年，雅安市多部门共同推出长征精神教育读本《雪山魂》，用红色连环画的形式讲述冯元庭的故事。
2025年10月，国道351线夹金山隧道正式试运行，为当地群众解决了冬季出行难题。通车那天，冯锡友和家人也一起前去见证。看着来往的车流，他又想起爷爷讲述的翻越夹金山的故事，想起爷爷当年刻在青石碑上的字迹。
“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救穷人！”他知道，这13个铿锵有力的大字，在漫长时光里被雪山庄严见证，并将永远被铭记。
制图：扈 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