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岁老战士重回故地寻找战火记忆——

老兵“回家”

■苗院  景璐  中国国防报特约通讯员  董浩文

柴吉安参观兰州战役纪念馆。康  瑞摄

甘肃兰州，秋阳正好。黄河浪涛拍打着中山桥的桥墩，桥架上的赤褐色弹痕清晰可见。94岁老战士柴吉安扶着桥栏站定，手指缓缓抚过弹坑凹凸的边缘，77年前的战火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

兰州解放77周年之际，这位从山西临汾跨越千里赶来的兰州战役参战老兵，终于重新站上这座当年和战友浴血奋战攻下的铁桥。

家人说，近两年，柴吉安念叨兰州，念叨沈家岭，念叨刘志秀、赵永昌两位牺牲同乡战友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们都知道，他想回兰州看看。”两个月前，儿子柴森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拨通了兰州战役纪念馆的电话。听罢老人的心愿，场馆负责人当即应允，并向上级汇报相关情况。

让一家人没想到的是，这通电话会带来一场“圆梦接力”。在兰州市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统筹协调下，兰州战役纪念馆、华林山烈士陵园、沈家岭村委会等主动对接、协同配合，按照老人当年的战斗足迹精心设置参观路线，从中山桥到华林山烈士陵园，从沈家岭战斗遗址到兰州战役纪念馆，柴吉安牵挂了77年的每一个地点，都被一一安排进行程。

柴吉安关于兰州的记忆原点，始终定格在1949年盛夏的沈家岭。这座扼守兰州西大门的葫芦形山梁，被称作“兰州锁钥”，是当年攻城部队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当时就这么一个小山头，摆了7个团，有1万多人。从早上天蒙蒙亮，一直打到下午四五点。”柴吉安回忆，那天的枪炮声密得像雨点，脚下的黄土被炸得发烫，每往前挪一步都有人倒下。

倒下的人里，就有他的同乡——刘志秀和赵永昌。他们3个十六七岁的后生，曾背着干粮袋一起参军，从汾河岸边打到黄河之滨。行军路上，他们分过同一块窝头；战壕里，他们盖过同一件军大衣。他们约好等全国解放了，就一道回老家种地。

沈家岭总攻的冲锋号一响，刘志秀和赵永昌抢在柴吉安前面跃出战壕，没跑出多远，便被敌人的机枪扫中，倒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华林山烈士陵园的苍松翠柏间，一排排无名烈士墓碑静静矗立。柴吉安在家人的搀扶下，缓步走到一座墓碑前，俯下身，用袖口仔细擦去碑面浮尘，再将手里的菊花端端正正摆在碑前。他直起身子，缓缓抬起右臂，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许多战友在兰州战役中不幸牺牲，我心里十分难过，他们为了祖国，为了人民，献出了生命。我有幸活到今天，替他们看到兰州的变化。这里，何尝不是我们的另一个‘家’呢……”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现在群众的日子幸福安稳，战友们可以安息了。

离开烈士陵园，车子沿着盘山公路驶向沈家岭。越靠近山顶，柴吉安的身子坐得越直，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窗外的青山。当年被炮火犁过的山头，如今已是满坡青绿。只有战壕的轮廓，还依稀残留着战火痕迹。

柴吉安伫立在山顶，俯瞰着脚下的兰州城，忽然喉头微动，那首铿锵的《沈家岭战斗》便顺着胸腔涌了出来：“迎上前去，迎上前去，前去拼刺刀，攻下沈家岭，消灭马匪在今朝……”沙哑的嗓音里，依旧带着冲锋的力道。

歌声顺着山风渐渐散去，柴吉安稍作休息，便催着家人动身，乘车前往下一站——坐落于沈家岭山脚下的兰州战役纪念馆。

走进纪念馆，斑驳的旧步枪、边角磨损的帆布挎包等实物静卧展柜。在沈家岭战斗的沙盘前，柴吉安停下脚步，手指顺着沙盘上的山梁慢慢滑动，精准点出了当年自己所在排的阻击位置，也点出了两位战友牺牲的那片开阔地。“就是在这儿，冲出去没几步，人就没了。”老人的指尖微微发颤。

展柜一角，一顶带有弹孔的解放帽静静摆放。柴吉安走上前，鼻子几乎贴到了玻璃上，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说当年刘志秀也有这么一顶帽子，行军时总爱往下拉帽檐遮挡太阳……

步出纪念馆，柴吉安扶着栏杆歇了歇脚，又回头望了望馆前的烈士浮雕，他一言不发，像在跟所有留在这片土地上的老战友悄悄道别。

夕阳擦着山尖落下的时候，返程车缓缓驶离华林山。柴吉安的布包里，装着一小捧黄土，是他从当年的阵地上一点点攥起来的。他说回去就把这捧黄土撒在自家院角的菜地里，以后长出菜苗的时候，就当是战友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