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守望
■梅世雄
一
2006年6月29日,一个暑气蒸腾的夏日午后,我走进瑞金叶坪光荣院。
这是我第二次来瑞金采访。两天前,我刚从于都赶来,参加纪念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报道。陪我一同前来的是赣州市委党史办原副主任凌步机。
一路上,凌步机向我讲述着叶坪光荣院的历史,忽然压低了声音:“今天要见的这位老人,情况有些特殊。她叫陈发姑,112岁了,是目前赣南年龄最大的红军烈士遗孀。”
后院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下,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把手被握得油光发亮。她的背有些驼,但下巴微微扬着,那双近乎失明的眼睛朝向远处。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伸出手。
“老奶奶,我是记者,从北京来看您。”
老人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她握得很紧,然后仰起脸,用客家话不断地说着一句客套话。
我知道,几十年了,她依旧记着一些人和事——比如“朱吉薰”,比如“冇谈哥”,比如这句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客套话。
二
“老人家,给我们讲讲您的故事吧。”凌步机用客家话“翻译”了一遍。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记忆里努力翻找着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透着笃定:“我能活到112岁,就是因为我相信红军,相信革命一定会胜利。当年是我让朱吉薰参加红军的,你们来到这里,就是我的娘家人。”
讲到“冇谈哥”3个字时,她用拇指不断地摩挲着竹杖的把手,嘴角微微翘了起来。112岁的老人,说起一个离开了70多年的男人,脸上浮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少女般的羞涩和温柔。
她告诉我们,她的丈夫叫朱吉薰,村里人叫他“冇谈哥”——当地方言里,“冇谈”是说一个人穷得连谈婚论嫁的资格都没有。“可我不嫌他穷。”她说,“我们还年轻,只要肯下力气,日子会好的。”
他们青梅竹马。朱吉薰下田捉泥鳅,她就在田埂上拎着竹篓等他。他上山打柴,她在山脚下唱歌给他听。
1913年,19岁的陈发姑与朱吉薰结为夫妻。她头上扎着朱吉薰买的一根红头绳。“冇谈哥说,他以后有钱了要给我买一根银簪子。我说不要银的,要金的。他说好,等他赚到钱了,给我打一根金簪子。”遥远的回忆像慢放的老电影,一帧一帧闪过。
1931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在瑞金成立。朱吉薰站在群众大会的人群里,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亮得发光。他穷了半辈子,连名字都被叫成了“冇谈”,而现在有人告诉他,穷人也可以翻身。
回到家,朱吉薰对母亲说了参军的想法。母亲一听就急了:“你是独子,你去当兵了,这个家怎么办!”伯父也跑来劈头就骂。朱吉薰一言不发地蹲在门后。
那一夜,他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天亮前,她侧过身,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去吧。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娘。我们都是穷苦人家,参加革命是为了更多人过上好日子。这样的事情,我们应该去做。”
那时候,陈发姑已经参加了苏区的妇女工作队,成为村里一名妇女干部。她积极组织和动员村里的姐妹们筹粮筹款,为红军战士缝制军衣、打草鞋,到红军医院里照顾伤病员、送饭。
出发前,陈发姑为他收拾了包袱:两套缝好的布衫,一双连夜赶制的布鞋,一小袋炒米。1934年10月,朱吉薰随中央红军踏上漫漫长征路。临行前,朱吉薰对陈发姑说:“不要难过,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点了点头,说:“你安心去,我会等你回来。”
三
红军离开后,国民党军队攻占瑞金,对革命群众进行疯狂迫害。陈发姑既是苏区干部,又是红军家属,不幸被捕。敌人对她严刑拷打,逼她脱离革命队伍,与丈夫脱离关系。
“我就一个信念,革命一定会胜利,冇谈哥一定会回来。”她挺过了酷刑,设法逃了出去。那之后,她躲进深山老林,挖野菜啃树皮。丈夫走后的第3个年头,婆婆因病去世。孤单的陈发姑更加迫切地想知道丈夫的消息。
她常常倚在门框上,一边唱着送行时唱过的歌,一边眺望村口。她哼着那首苏区的山歌:“哇哩(说了)等你就等你,唔(不)怕铁树开花水倒流。水打石子翻转身,唔(不)知我郎几时归?”就这样,她一年一年地唱着,等着。
她识字不多,次次托人写信,却都石沉大海。新中国成立后,有关部门调查认定朱吉薰可能已经牺牲了。但陈发姑坚信丈夫是去执行保密任务,一定会回来的。
有人劝她改嫁,她不同意:“吉薰是光荣的红军,我要守着我们两个人的家。万一哪天他回家了,他找不着我,会着急的。”
一年打一双草鞋,成了她的寄托。即使后来双目失明,她仍旧没有停止。别人劝她别打了,她说:“冇谈哥最喜欢穿我打的草鞋。万一他哪天回来了,没有一双合脚的草鞋,怎么走那么远的路回家呢。”
1958年,已经64岁的陈发姑挑着自己编织的24双草鞋,住进了叶坪光荣院。有人跟她说,你是烈属,政府会管你的。她却说:“我冇谈哥走的时候,我们可没跟革命讲价钱。现在革命胜利了,我凭什么跟革命算账呢?”
四
老人说到激动之处,忽然一把抓住凌步机的手,眼睛朝向凌步机:“同志,我冇谈哥还有什么消息吗?”
凌步机愣住了。这位从事党史研究工作30多年的老同志,习惯了用史料说话,用档案证据核实,但那一刻,面对一个112岁的老人,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忍了很久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没能忍住。
最终,凌步机用客家话轻轻说了一句:“发姑,吉薰同志如果泉下有知,看到你被照顾得这么好,他会放心的。”老人听了,点点头,松开了手。
朱吉薰究竟倒在了哪里?陈发姑直到去世,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凌步机告诉我,陈发姑收到丈夫的唯一消息是“北上无音讯”5个字。
“北上无音讯”,这5个字,是多少红军家属收到的关于亲人最后的消息。
在光荣院里的时候,陈发姑时常会慢慢走到院子里,在老树下坐下来,开始编草鞋。竹杖靠在手边,麻绳在指间穿梭。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麻绳穿过草鞋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2008年9月12日,陈发姑在叶坪光荣院安然去世,享年114岁。
2026年,长征胜利90周年,我再次来到瑞金。叶坪光荣院已经翻修一新。光荣院里新布置了一间红色陈列室,墙上挂着陈发姑的照片——她穿着那件粉白相间的圆领衫,低着头,手指正在搓着一根麻绳。阳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我在照片前站了很久。
瑞金的夜很静,我来到叶坪红军广场。红军烈士纪念塔被灯光照亮,在浓重的夜幕下像一枚竖立的子弹,直指苍穹。纪念塔前的地面上,有人用红丝带系了一束映山红,旁边放着一双新的草鞋。
这一刻,我想起了陈发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