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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巴依木扎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杨亚军 责任编辑:于海洋
2026-09-28 07:40:05

情系巴依木扎

■杨亚军

送我的车,已经在楼前停了10分钟了。

我依然没有动身的意思。60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当“锻炼期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竟然对这片被大风主宰的土地生出了某种说不清的眷恋。

“杨干事,车等着了。”连队文书小赵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他今年刚晋升为上等兵,话很少,但每次我加班,他都会悄悄在我桌上放一壶热水。

我冲他笑了笑,把桌上那本写满笔记的本子塞进背囊。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我刚来的第一天写下的:“巴依木扎——风口里的庄园,我来了。”

巴依木扎,哈萨克语意为老爷的庄园。因为这个地方常年刮风,又被战士称为“风口里的庄园”。

此刻,走廊里很安静。我背起背囊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墙上挂着的“不屈不挠连”锦旗已经褪了色,旁边是一张全连合影,我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笑得不太自然。那是来连队第二天拍的,风太大,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被吹得歪向一边。

现在想想,那天的风其实算是温柔的。

来之前我就做过功课:这里全年8级以上大风有160多天,最大风速每秒35米,相当于12级。可纸上数据终究抽象。直到第三天,我随官兵去“风口第一哨”执勤,刚推开门,一股狂风便把我连人带背囊拍在门框上,后脑勺磕起了一个包。我这才真切尝到12级大风的滋味。

“杨干事,你得弓着腰,把重心压低。”班长老魏一只手使劲按住我的后背,像压着竹竿一般,带着我走进了风里。那一路,我牢牢攥着他的武装带,眼睛根本睁不开,耳朵里灌满风的嘶吼,像有无数架飞机从头顶同时飞过。

到了哨位上,我发现那根国旗杆是特制的,是普通旗杆的3倍粗——因为普通旗杆撑不过一个冬天。哨兵小陈告诉我,有一年刮大风,连队马厩的铁皮屋顶被整个掀飞,最后落在了3公里外的戈壁滩上。我看着他被风刮得通红的脸和满是裂口的嘴唇,忍不住问:“苦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习惯了。”他说,“就是有时候站完哨回去,耳朵嗡嗡响,得缓好一会儿。”

我没有再问。我来连队当兵锻炼之前,写过很多关于边防的文章。我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边防,但那一天,站在那个狂风肆虐的哨位上,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笔下的文字是多么苍白。

周末,我跟着物资采购车去了一趟距连队最近的兵团小镇。说是镇,其实就一条街,零星开着杂货铺、修车行和小饭馆。采购车在一家菜店门口停下来,我跟着下车帮忙搬东西。老板娘是个40多岁的汉族大姐,看见我就笑:“新来的吧?脸还白净着呢。”

在边防连,“白净”就暴露了你是个“新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你是个“外人”。连队的老兵脸上都有一种共同的底色——不只是太阳晒出来的黝黑,更有被大风日复一日打磨出的粗粝。

后来,我又跟着连队去了几次前哨班,逐渐习惯了风的咆哮,脸庞也渐渐变得粗糙起来。转眼间,60天的锻炼期就要结束了。临行前的晚上,连队为我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

说是欢送会,其实就是把桌子拼在一起,多加了两盘菜,上了饮料。指导员站起来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感谢杨干事来连队指导工作,跟官兵同吃同住同巡逻,希望大家以他为榜样云云。我听得浑身不自在,赶紧站起来打断他:“指导员,还是我来说两句吧。”

我端起杯子,对着围坐在桌边的战友说道:“我来边防之前,不知道风能把人吹得站不稳,不知道巡逻路上真的会有野兽,不知道凌晨4点的哨位有多么孤寂,不知道一年才见一次妻儿是什么感觉……我要向你们学习!向每一位坚守在边防的战友致敬!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边防。”说完,我一口气干了那杯饮料。

此刻,我坐在副驾驶位上,车已经开出了大门。

全连列队送我。连长和指导员站在排头,后面是排成4列的战士们。天刚蒙蒙亮,风照例很大,把他们的作训服吹得猎猎作响。他们举起右手敬礼,我摇下车窗,认真地给他们回礼。风灌进来,把我的眼睛吹得生疼。

车子缓缓开动,后视镜里那些挥别的手渐渐垂下。我看见小赵猛地扭头,袖子飞快抹过眼眶。

车开出了营区前的蜿蜒小路,上了那条通往30公里外镇子的公路。路两边是戈壁滩,灰茫茫的,一直铺到天边。远处能看到风力发电机的巨大叶片在缓缓转动。更远处,乌什湖的水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别了,巴依木扎。

在回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再来。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坐着车,沿着这条笔直的公路,穿过茫茫戈壁,去看一看界碑,看一看乌什湖,再感受一回巴依木扎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