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在心头
■雷从俊
阔别第二故乡多年后再回雪城，我最想故地重游的，当然是这片被称为“西大营”的地方。这座营盘虽然处处焕发着更新迭代的生机，但熟悉的营房还在，当年挥洒激情与汗水的操场还在，闭上眼睛也能描画出起伏曲线的那片山峦也还在。
我和老战友在遮天蔽日的白杨树下漫步，往事如潮，在心头奔涌。一排排白杨树的尽头，是兵舍与训练场接合部。草木在夕阳下闪动着深绿色的光泽，风吹草低处，一方低矮斑驳的水泥台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地方，还记得吗？”同行的战友得意问道。
我心头一惊，脑际突然闪过那个中秋之夜。“咋不记得！2003年中秋节咱们就在这儿……”
“是啊！20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这台子还在。”
台子的来历已不可考，或许是哪个连队垒起来临时一用的保障场地。台子不高，俯身便可落座；台子不大，正好可以安放当时我的心绪。
那年初秋，我在南方一所军校完成学业，回到雪城，回到先前所在的部队机关。那段时间，起草计划、制订方案、撰写经验材料又成了我的日常。办公室的岁月平淡细碎，年轻的我非常向往火热的基层生活。入秋愈深，这份心愿也愈发强烈。
中秋节那天下午，战友得意从西大营打来电话。他说，你学成归来不久，咱们难得一见，今晚过来共度中秋吧！得意是我多年的战友，是非常优秀的基层带兵人，不久前刚升任副教导员。老战友的邀约让人心生温暖，下班后我走出办公楼，直奔西大营。
军营的中秋夜很是热闹。俱乐部里，大家吃着月饼、花生、瓜子，品尝着自己采摘的沙果，有的望着窗外时隐时现的月亮，有的聊着家乡和亲人，有的畅谈军旅生活与个人成长。不知何时，音乐响起。《十五的月亮》《说句心里话》《我的老班长》《咱当兵的人》一首接一首；豫剧、快板、二人转也轮番登场……置身其中，我顿觉脉管里有无尽的力量在鼓荡。
歌声中，得意陪我走出俱乐部。清冷柔和的月色下，我们把喧嚣抛在身后，沿着白杨列队的营区干道缓缓前行。训练场就在眼前，不远处则是一方低矮的台子。
“大家平时训练辛苦了，过节让他们好好放松吧。”我们坐在台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得意说起他带兵的日常：谁训练负伤咬牙坚持，谁报考军校遭遇挫折，谁在成长当中存在思想困惑。我真切地感受到，和战士们朝夕相处，他内心是极其充实、丰盈的。我谈起在外求学的时光，说起未能如愿留校的遗憾，吐露着心中滚烫的情怀。得意不时点点头，这个年长我两岁的军中兄长，仿佛比我更懂我自己。一阵清风掠过，月亮隐入云层，不远处俱乐部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你们俩在这儿过节，有青山忠魂作伴，好啊！”我和得意正聊得起劲，一个人走上前来。
“大纪！”得意跟他打招呼，“你怎么过来了？”
“看你们在这儿唠嗑，给你们送点月饼！”大纪身似铁塔，声如洪钟。
我和得意从台子上站起来，大纪把手里的月饼、葡萄等吃食放在台子上，转身径直离去。
得意一边示意我吃月饼，一边向我讲起大纪：六连连长，带兵是把好手，训练场上更是一员虎将。几个月前，大纪在上级组织的比武中以78米的成绩刷新了手榴弹投掷纪录。他打电话向远在辽西老家的妻子报喜时，恰逢女儿降生。小两口一合计，孩子的名字就叫“纪璐”！后来我把大纪的故事写成一篇文章，题目就叫《纪璐她爹和他的纪录》。
“有点意思！这么说，大纪见孩子一面也实属不易。”我感慨道。
“大纪媳妇知道他挂念孩子，怕他分心，索性辞职带着孩子随军了。”
我沉浸在大纪的故事里，反复回味他那句颇有深意的话，转头对得意说：“大纪刚才的话，意蕴很深啊……”
得意笑了：“还真是。在这里陪咱们过节的，可多着呢。”他抬手指着连绵的山峦说：“早年烽火岁月，抗联志士、剿匪英雄、戍边官兵就是在这里浴血奋战。这群山之间，浸染过英烈的热血，也掩埋着忠骨。”
先辈们的故事，我早有耳闻。这一带有着多处红色遗迹，顺着就近山沟走上5公里，便是革命烈士陵园。方圆几公里的青山沃土间，长眠着一代代热血忠魂。他们远远近近互相陪伴着，也陪伴我们共赏这一轮明月。
一阵沉默中，得意取出大纪送来的月饼，在手里掰成小块；我把葡萄一颗颗摘下来，捧在掌心。我们不约而同地将节日的祝福与人间的甜蜜撒向空中，抛向远方，致敬那些长眠青山的英魂。
不久，我找到机会申请到基层工作，居然被分到了西大营，任步兵三连指导员。这个连队，多次被各级评为先进连队，在东北驻军中远近闻名。调整改革中，连队由炮兵指挥连改为步兵三连。名字变了，训练任务变了，但官兵那股精气神始终没变。
在连队的那段时光，艰辛与快乐相伴，汗水与荣誉齐飞。对我而言，每一天都像是一场淬火重生。最难忘的，莫过于每次5公里越野，大家一起“冲坡”。这是步兵三连的特色课目。我们在大操场集合，向最高点冲锋，身体和意志在一次次挑战中百炼成钢。直到20多年后的今天，我仍能想起一路上的曲曲折折、坑坑洼洼、杂草荆棘，仍真切地记得身心淬炼过后的酣畅淋漓，以及那份独属于军人的幸福。
从雪城回来，时近中秋。节日氛围让人格外怀念那个中秋之夜的人与往事。我托战友联系上早已转业回到辽西老家的大纪。聊起故地重游的感受，聊起那个遥远的中秋，他仍像多年前那样爽朗一笑：“这点事儿，你和得意还记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