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集团军某旅“强渡乌江模范连”——
“天险”重飞渡 接力再出发
■宋海伟 潘世达 解放军报记者 程 雪

图①、⑦:战旗前,连队组织官兵学习先辈传统。图②:连队先辈强渡乌江天险(油画)。图③:群众赠送连队锦旗。图④:解放战争期间,连队缴获国民党军美式装备。图⑤:连队组织新兵入连仪式。图⑥、⑧:连队官兵正在进行训练。以上均由“强渡乌江模范连”提供
连队名片
该连诞生于1925年,前身为“叶挺独立团”1营1连。长征途中,作为开路尖兵,该连17名勇士率先突破乌江天险,打了一场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之战。1936年10月,该连被红一军团授予“强渡乌江模范连”荣誉称号。
进入新时代,连队官兵求实为战、务实备战,出色完成跨区演训、国际维和、抗洪抢险等重大任务。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阅兵式上,“强渡乌江模范连”战旗光荣受阅。连队先后被战区陆军表彰为“践行强军目标标兵单位”和“先进基层党组织”。
没有思想上的突围,就不会有战场上的奇迹
每年新兵入连仪式,“强渡乌江模范连”都会组织新兵们来到荣誉室内的一座雕塑前。
眼前的那尊青铜雕塑中,红军战士们半蹲在竹筏上,水花溅到半空,枪口朝前,身体前倾,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去。“他们都是我连先辈,当年,如果没有他们强渡乌江,就很难有后来的胜利。”指导员冯小涵对大家说。
把时间往前推91年。
1935年1月3日,贵州乌江渡口。几名战士跳上竹筏,冲进激流。子弹贴着水面从对岸打过来,在竹筏边炸出一朵朵水柱。筏上的战士一边死死抓住竹篙,一边举枪还击。
突然,对岸敌阵地侧后方响起密集的枪声。5名前一晚潜藏在悬崖裂缝中的战士猛扑出来,把敌军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当天,红军全线突破,通过渡口顺利过江,逆转了危局。
事实上,真正的“渡口”,不在乌江。
22天前,湖南通道县恭城书院,通道会议在这里召开。屋内,几把椅子围着一张木桌,木桌上铺着一张地图,桌上的马灯忽明忽暗。
马灯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一张严肃的面孔。毛泽东指着地图,提出了“贵州兵力空虚,西进可以避实击虚”的构想。
会议只开了两个多小时,毛泽东的意见在党中央得到了多数人的赞同。当晚,一份“万万火急”的电令从通道发出。今天,走进湖南通道转兵纪念馆,凝望这份电令的复制件,记者仍能感受到当时的紧急:泛黄的纸张上,左上角的4个字墨迹很重——“万万火急”,正文直指一个核心:明十三日继续西进。
这几个字,是红军3万余人活下来的理由。1个月前,中央红军在湘江边遭遇了建军以来最惨烈的一战。湘江战役后,8.6万人锐减到3万余人,烈士的鲜血把江水染成暗红色。
比死更可怕的是迷茫——活下来的3万余人浑身是血地爬过湘江,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继续北上湘西,与红二、红六军团会师?蒋介石早就在湘西沿线布下数倍于红军的兵力,只等红军上门。
危急关头,通道会议拉回了悬崖边的红军。
如果将这场会议放到纵观整个长征历史的视角凝望,会发现它是红军转危为安的关键节点。多年后,刘伯承在回忆录中这样感叹:“当时,如果不是毛主席坚决主张改变方针,所剩3万多红军的前途只有毁灭。”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史》这样评价:“红军如果继续往湘西去,势必陷于重围,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实事求是的思想突围,最终打开了红军走向胜利的通道。红军迎来了“破晓”——
从通道会议到顺利通过乌江,中间只有22天。
从顺利通过乌江到此刻连队官兵站在荣誉室,中间隔了90多年。
“没有通道会议中的思想突围,就不会有后来乌江战场上的奇迹,更不会有咱们今天的连队。”冯小涵说。
实事求是的精神,在连队赓续传承
中原腹地,一场实兵对抗演训正在进行。硝烟未散,河谷里弥漫着焦土的味道。
连长黄世锋带领大家疾进,目标直指一座大桥。先头班刚抵近桥头时,听到一声巨响——大桥中段被蓝军“炸毁”。
同一时刻,小股“敌人”以轻重火力交叉射击,封锁桥面。“还可以多走20公里山路绕行,但可能无法按时抵达。”3天前,连队在做预案时曾考虑过这个情况,排长石林林向他汇报绕行建议。
黄世锋没有急着下命令绕行。他跃出装甲车,贴着被“炸断”的大桥护栏向河道两侧察看。
“立足现有条件渡河!”仔细研判后,黄世锋下达命令:“一班绕行右侧树林进行火力掩护,工兵分队前出架桥,保障车辆通过。”很快,一座简易机械化桥架通了。部队鱼贯而过,按时进入预定地域。训练结束,黄世锋摘下钢盔,望着架好的桥感叹:“连队先辈当年在乌江,连木板都没有,他们只有小小的竹筏。”
复盘会上,黄世锋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泛黄的乌江作战手绘地图。手绘地图上没有精确的测绘数据,等高线是靠侦察兵用双脚步测画出的。
“先辈们没有今天先进的车载电台和工程器材。”黄世锋指向地图接着说,“但他们有一样本事——实事求是地看地形、看敌人、看自己,从实际出发找办法。”
不同的时空,相同的样子。实事求是的精神,从那时起便在连队延续下来。
1948年东北战场,面对兵力远超我方的国民党军,连队没有死守预设阵地。实地勘察后,他们采用分散布防的打法,一次次挫败敌军冲锋,最终俘敌30余人,缴获大批装备。战后,东北野战军总部授予连队“英雄连”称号。授旗那天,连队先辈史学义站在队列前说:“地图上标注的阵地是死的,用脚走出来的阵地是活的。”
那年,排长姜恒参加国际维和技能竞赛。他在赛前逐一研究分析15个国家21支参赛队伍的特点,针对性补齐短板,最终7项考核全部获得满分成绩。
此次演训结束当晚,连队宿营野外。黄世锋坐在装甲车旁擦枪,几个年轻战士围过来问他“今天为什么不走预案上的绕行路线”。
“预案是3天前定的,拿3天前的情况应付今天的事,那不叫打仗。”黄世锋接着说,“咱们连的老传统,是从渡江17勇士开始就认准一个道理——实事求是。这4个字不是什么口号,是无论何时,面对不符合实际的情况要敢说‘不’。”
夜很静,黄世锋把枪组装好,拉了拉枪栓,金属的撞击声传出去很远。
不能用过去的准星瞄准今天的靶子
2017年,连队整建制移防。连队不仅要面对营盘搬迁,更要面对作战体系的转型:移防后,连队主战装备全面换型,战术战法推倒重来,甚至前沿的无人作战概念也已进入连队的实战化研究视野……当“昨天的地图”上找不到“今天的坐标”,连队官兵就不能用过去的准星瞄准今天的靶子。
最先感受到这种“阵痛”的,是连队步兵战车射击技师吴金洪。
“过去闭着眼都能完成的操作,在新装备面前彻底失灵了。”面对全部更新的火炮瞄准参数,吴金洪曾经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成了进步的桎梏。
对此,吴金洪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一点一滴从头学起。经过千百次的实操摸索,他总结出“搜、排、打、走”射击四步法。这套源自实战实训的方法,帮助射手反应更快、打得更准。在随后的一次旅射击考核中,连队13名射手全部达到优秀,总评第一。
在后方保障阵地上,入伍20多年的装甲车技师刘峰,面对构造迥异的新装备,同样没有“跟着感觉走”。他对照图纸,拆解原理、比对差异,像解剖麻雀一样研究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故障点。“装备保障容不得经验主义,是什么问题就按什么办法解决,绝不能凭老感觉闯关。”刘峰常常这样告诫年轻战友。
瞄准今天的靶子,连队从新的实际情况出发,总结新规律,寻找新方法。
为了提升战斗力,连队党支部坚持练兵“三个不满足”:不满足于大纲的既定标准,将部分选训课目变为必训课目,把实战要求融入日常训练;不满足于少数尖子冒尖,通过互助小组补齐每一名战士的短板;不满足于常规组训模式,依托演训组织对抗式训练,训练后总结复盘新战法训法。
这种“自讨苦吃”的做法,最终换来了战场上的硬实力。2018年,连队官兵在完成一次负重40公里的高强度机动后,率先在对抗中“破敌”;2020年,在一次检验性演训中,连队射手创下命中率100%的纪录……这一份份成绩单,是对“仗怎么打、兵就怎么练”最有力的回应。
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上,“强渡乌江模范连”官兵始终头脑清醒:只有从客观实际出发,不断校准“准星”,才能在瞬息万变的未来战场上,稳稳击中制胜的“靶心”。
乌江,为何没有成为第二条湘江
■解放军报记者 程 雪
湘江与乌江,同是长征路上的天堑,却通往截然不同的历史结局。
1934年11月底爆发的湘江战役,是中央红军在长征中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战。此战过后,红军人数锐减,湘江水面浮满烈士遗体。时至今日,当地还流传着“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的说法。血的代价证明:机械地执行“左”倾教条主义,不顾客观实际、硬闯敌军重兵布防的封锁线,只会把红军推向绝境。
仅仅一个多月后,红军面临乌江天险。乌江水流湍急,两岸是悬崖绝壁。蒋介石的大军紧追其后,企图把乌江变成第二条湘江。然而这一次,惨案没有重演。1935年初,中央红军兵分三路强渡乌江,把国民党“追剿军”甩在乌江以东和以南地区。
乌江没有成为第二条湘江——这其中,改变的不仅是战场态势,更是一条根本的思想路线。
从湘江到乌江,中间的转折始于实事求是。广大将士在血与火的实践中逐渐认识到,离开实事求是,再英勇的牺牲也换不来胜利。凝望这段历史,一连串的会议见证了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形成:
1934年12月12日,通道会议上,毛泽东根据敌情变化实事求是、据理力争,提出红军应当避实就虚、转向西进,在敌军力量比较薄弱的贵州创建新根据地;1934年12月18日,黎平会议正式采纳了这一主张,放弃与红二、六军团会合的原定计划;1934年12月31日至1935年1月1日,猴场会议再次否定了博古、李德坚持去湘西的错误主张,决定抢渡乌江、攻占遵义……正如党史专家所言,从通道会议到黎平会议、猴场会议,再到遵义会议,几场会议环环相扣,构成了党的历史上一次伟大转折的链条。而这一链条的核心,正是“实事求是”这四个字。
实事求是不只是战略层面的方向抉择,还是根据敌情变化的战术调整。行至乌江渡口,红军没有蛮干——时任红一军团红四团团长耿飚实地侦察,发现渡口的大道工事强但上游小道疏于戒备,于是在强渡时声东击西、避实就虚,巧妙突破天险。
湘江之败与乌江之胜,一江之隔,两种命运。它告诉我们:尊重客观规律、坚持实事求是,是走出困境的唯一出路;背离这条路线,愿景再好也会走向反面。这不仅是长征带给我们的启示,也是任何事业兴衰成败的法则。
有了担子,干部挑在肩上
■“强渡乌江模范连”指导员 冯小涵
推开连队荣誉室的门,一根扁担摆在展柜中显眼的位置。扁担竹木被磨得发亮,扁担中间刻着3个字——“朱德记”。
1928年冬,井冈山上。红四军刚刚站稳脚跟,敌人便从四面合围而来,布下层层封锁,企图把红军困死在山里。
粮食一天比一天少,有的战士饿得连枪都端不稳。为解决吃饭问题,时任红四军军长朱德带头挑起扁担,领着队伍下山挑粮。从井冈山到宁冈,山路陡峭,沿途有的地方碎石滚落,稍不留神就会滑下深沟。朱德白天挑粮,夜里回来还要研究敌情、部署战事,常常伏案到后半夜,天不亮又起身出发。
战士们心疼他,想让他歇一歇,悄悄把他的扁担藏了起来。朱德知道了也不发火,自己又找了一根新竹子削成扁担,在上面重新端端正正地刻上名字。
那天以后,再没人藏他的扁担,可队伍里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扁担攥得更紧了。就这样,在朱德的带领下,他们一担一担地挑出了一条补给线,挑出了一个根据地的生机。
事实上,扁担背后藏着的,远不止一条运粮的路。1928年井冈山会师后,红四军初建不久,内部一些人还带着旧军队的习气,有人爱讲空话,有人贪图省事,朱德却以身立范,用一根扁担告诉所有人:干部开展工作不能坐在屋里发号施令,而应该站在队伍最前头流血流汗。
此后几十年,这支队伍从井冈山走到陕北,从陕北走到全国,靠的就是这股“扁担精神”——但凡有了难处,干部站在前头;但凡有了担子,干部挑在肩上。
纵观长征全过程,这股“扁担精神”,在湘江战役后经受了严酷的考验。
面临空前重创,许多指挥员争论要不要按照原计划北上湘西。关键时刻,湖南通道县内一场紧急会议开到深夜,“转兵西进贵州,避开强敌”最终成为共识;几天后,黎平会议又进一步否定了不切实际的硬拼方案……
凝望这两次会议,党员干部将担子挑在肩上,挑起了一支军队生的方向——毛泽东同志敢于站出来否定错误路线,开辟新路,把几万人的命运从绝境中硬生生地扭转过来。
如今,这根扁担还静静地陈列在连队荣誉室里。站在它面前,我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身影——山路上,朱德身穿一身灰布军装,肩上压着一根沉甸甸的竹扁担,脚步却走得很稳。后辈沿着同样的路向前走,肩上的扁担换成了钢枪,山路变成了演兵场,但肩上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一分都没少。
我家就在茶山关
■“强渡乌江模范连”下士 钱发东
我的家乡在贵州遵义茶山关,家门口就是乌江。
小时候,总听老一辈的人指着江水说:“当年红军就是从这里打过去的。”
1935年初,红三军团先遣部队抵达乌江茶山关渡口。对岸,敌军早已沿江修好防御工事,架起机枪封锁江面,还把渡口所有船只装上泥沙沉入江底,妄图凭天险死守。
江水湍急冰冷,对岸又有重兵把守,可红军硬是成功渡过了这水流湍急的乌江。国民党苦心经营的江防,很快土崩瓦解。
这场战斗,是红军突破乌江防线的重要一环。战后,茶山村的乡亲们收殓安葬那些牺牲的红军战士。后来,政府又在茶山村村口,为他们修建了一座红军烈士纪念碑。
2024年,我报名参军。新兵下连时,我才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强渡乌江模范连”。当年,连队先辈也曾在乌江战斗,从另外一个渡口强渡乌江。
来到连队的第一天,指导员带我们走进荣誉室。墙上挂着一幅老地图,地图上,乌江沿线几个渡口标得清清楚楚。我一眼就看见“茶山关”3个字,心头一热,站在地图前半天说不出话。
现在,我成为连里的一名步战车炮手,也学着先辈的样子,守护好自己的战位。一次实弹射击,我在炮塔里搜索目标时,车辆突然剧烈颠簸,炮口不稳,目标从瞄准镜里消失。我赶紧站起来重新搜寻目标,由于动作太猛,鼻梁狠狠磕在装备上,鼻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顾不上去擦,咬着牙重新锁定、瞄准、击发,后面几发炮弹全部命中。“当时为什么不喊停?”任务结束,战友一边帮我擦鼻血一边问我。“当年在乌江,红军先辈面对敌军的枪林弹雨都没有停下,他们要是停了,整个战役可能就不一样了。”我回答。
那次休假回家,我又来到了村口的那座红军烈士纪念碑前。眼前,碑还是那座碑,但站在碑前的我与参军前相比,已经成长了很多。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想起荣誉室里的那幅地图,想起自己在军营里挥汗如雨的时光,更想起当年战场上英勇战斗的红军先辈。
乌江水还是那样湍急,红军烈士纪念碑静静矗立,而我也将继续为强军事业努力奋斗。
版式设计:方 汉、杨 磊
《解放军报》2026年8月20日第7版制图:杨 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