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2026年7月22日，105岁老红军王全英在四川安详辞世，璀璨星河中，再添一颗闪闪的红星。胡正先、马志选、王全英……今年以来，多位当年爬雪山、过草地，走过风雨长征路的老红军，相继离开了我们。
艰苦卓绝的长征，锻炼了人民军队，磨练了人民军队，成就了人民军队，开启了人民军队发展的新起点。岁月不居，传承不息。红军将士的身影渐行渐远，但伟大的长征精神历久弥新，激励我们不断走向新的长征。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即日起，解放军报11版开设“丹心永向党·闪闪的红星”专栏，邀请健在老红军回望波澜壮阔的军旅岁月，同时也请已故老红军的家属、重走长征路的各界人士、长征主题纪念场馆工作人员等，介绍他们记忆中的老红军。
我们相信：一位老红军的经历是故事，老红军的群像就是历史。当我们把一位位老红军的身影铭刻心间，那一颗颗闪闪红星，将为我们照亮新的征程。
凝望那远去的身影
——老红军马志选之子回忆父亲
■马朝平
人物小传：马志选，1918年2月出生于四川平昌，1932年12月参加红军，亲历长征，1938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八路军第129师769团侦察排长、特务营连长等职，参加过奇袭阳明堡、响堂铺伏击战等战斗，新中国成立后坚守深山洞库近30年，先后被授予三级八一勋章、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和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
图①：1955年，马志选被授予上校军衔后留影。 图②：2021年建党百年，103岁的马志选接受采访时面对镜头敬军礼。 图③至图⑤：依次为马志选1955年被授予的三级八一勋章、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制图：扈 硕
2026年5月24日，108岁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整理父亲的遗物，我们兄妹几人心绪难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整理思绪，静心回顾父亲生命的过往。我知道，父亲远去的身影里，仍有着无尽的诉说。
父亲的眼泪为谁流
从小到大，我几乎没见过父亲流泪。
直到2016年10月，当山西省军区一位领导把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纪念章送到他手中时，父亲未语泪先流。
父亲说，获颁这枚纪念章，他内心充满愧疚。我知道父亲这样说的缘由。他一定又想起爷爷，想起三伯，想起战争年代牺牲的战友。
1932年，父亲14岁。为了有口饭吃，父亲在爷爷马天福做杂役的寺庙里当小和尚，负责放牛。他的三个哥哥，早早外出给地主当长工。苦难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直到一支扛着红旗的队伍来到平昌，打土豪、分田地，让他们对未来有了憧憬。不久，父亲和爷爷一起参加红军，从此一心跟着红旗走。
长征开始时，父亲和爷爷分属不同的部队。出发前，爷爷遇到父亲，叮嘱他“万事小心”，还将自己的粮食分给他。匆匆见了一面，父子俩各自踏上长征路。
行军途中，父亲一直记着爷爷的叮嘱。可那是艰苦卓绝的长征啊！过草地时，父亲和战友们常常走一整天，也找不到能喝的水，挖不到能吃的野菜。他们只能冒险吃蘑菇。蘑菇有毒，吃了全身发肿。
前面的战友倒下了，父亲把悲伤压在心底，继续向前走。他盼望着胜利的日子，与爷爷重逢。
三过草地，两爬雪山。父亲盼来了胜利，却没能等来重逢。他后来得知，爬雪山时风雪肆虐，在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担任炊事员的爷爷不肯丢下行军锅，连人带锅跌入深谷。
继续向前走，跟着红旗走。1937年8月，父亲所在部队编入八路军第129师769团，19岁的他旋即随部队东渡黄河，奔赴山西抗日一线。
多年后，父亲仍记得奇袭阳明堡机场的那个夜晚：“天上挂着月亮，气候也很好。”讲起日军飞机被成功炸毁后燃起的火光，父亲眼睛发亮；话题触及牺牲战友，他又会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前些年，面对前来采访的记者，父亲曾回忆起1949年10月1日，站在天安门城楼下参加开国大典的情景。眼前红旗翻滚、万众欢腾，而一起参加红军的爷爷、许多曾经肝胆相照的战友，却看不到这一幕。长征胜利那一年，父亲意外得知在他和爷爷参军前后，他的三哥马礼选也参加了红军。如今新中国成立了，三哥又在哪里呢？
2017年，在红军西路军后代联谊会的帮助下，父亲才终于得知三伯早在1937年，就在马场滩战斗中牺牲。那天，父亲沉默了好久，后来对我说：“去把三伯的烈士证给办了吧。”
2018年，川陕苏区将帅碑林纪念馆将爷爷、三伯和父亲的事迹刻在同一块纪念碑上，碑文开篇这样写道：“全家三人当红军，父子二人捐躯……”
今年5月30日，我们带着父亲的骨灰来到这片碑林。爷爷、三伯和父亲，终于在故土迎来重逢。
党员应该是什么样
父亲晚年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听说家里有小辈入了党。每一次，他都要嘱咐几句：“要好好干，能为党和国家贡献力量，就尽心尽力去做。”
作为一名党龄超过80年的老党员，父亲对年轻一代寄予厚望。近些年身体不如从前，有官兵前来探望时，他仍尽可能跟大家交流。
“什么是共产党员，战场上看得很清楚。”父亲曾多次对年轻官兵谈到，战场上信念坚定、冲锋在前、不怕牺牲的，肯定就是共产党员。
他有理由这么讲。
奇袭阳明堡机场，带队担负主攻任务的3营营长赵崇德带头冲锋，与日军短兵相接。当鲜血从胸部冒出来，赵营长强撑着身体催促身边战友：“不要管我，快……快去炸飞机……”这是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响堂铺伏击战时弹药拮据，往往射出仅有的3发子弹、投出一轮手榴弹后，就要与敌人展开近身格斗。父亲的战友赵登录死死抱住一个日军小队长，撕咬中咬断了自己的牙齿。
百岁高龄，父亲仍能叫出这些战友的名字：“他们都是共产党员啊！”
关于父亲的入党故事，媒体报道过多次。1936年长征接近尾声时，父亲被党组织列为发展对象。然而，一日宿营，父亲到老乡家借陶罐到井中取水时，不慎将陶罐摔碎。红军战士没有津贴，父亲无力赔偿，最终还是连长和指导员登门道歉才了结此事。父亲为此背了个处分，党员发展对象资格也被取消。直到1938年，他才正式加入党组织。
每每讲到这个故事，父亲总会冲我们感叹一番：“我们党能在那种艰苦环境下不断成长壮大起来，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有严格的群众纪律……是否对群众利益做到不贪不占、秋毫无犯，这可关系到党在群众中的形象、声誉，关系到民心所向啊！”
在我们儿女的成长记忆里，父亲则像个“铁面包公”。新中国成立后，父亲被任命为某国防仓库库长，此后家里人随他在山中生活。
记得那时候山里物资紧缺，部队靠打猎补充口粮。一次，我们几个孩子捡来几个羊蹄子煮水充饥，父亲发现后，二话不说予以“没收”。有一年春节，我和伙伴在山中玩耍，不小心点火烧着了树。火苗被及时扑灭，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但父亲听说这件事后，让我们几个站成一排，不管是政委还是主任的孩子，挨个批评了一通……
“集体利益在第一位”“公家的东西，我们不能占用”……多年后我终于明白，父亲眼里的“不揉沙子”，恰是一名共产党员应有的样子。
走好新的长征路
山西省军区太原第五离职干部休养所荣誉室里，保存着父亲前些年拓下的一对足印。一群年轻官兵，在足印前久久驻足。
这是2025年9月，陆军某旅“红三连”官兵跨越千里前来“寻根”的一幕。该旅前身部队，正是父亲心心念念的老部队——八路军第129师769团。
当时，父亲的身体已不太好，可他仍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坚持要与官兵见见面。那天，父亲早早起床，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旧毛毯。当官兵走进房间，他的目光立刻落在来人身上，露出笑容。
“我们是769团的兵，来看您了！”带队干部拉着父亲的手，附在他耳边说道。
“769，老部队……”父亲的声音有些含糊，但大家都听清了。
带队干部拿出一枚刻有红星图案和部队简明发展历史的金属徽章，轻轻放在父亲手中：“这是旅队的纪念徽章，请您放心，您当年走过的路我们接着走。”
父亲的手微微颤动着，他低头看看徽章，又抬头看看官兵年轻的脸庞，缓缓吐字回应：“好……好……”
见面的时间不算长。官兵离开前，父亲用力抬起胳膊，朝他们挥了挥手。
今年元旦前，干休所再次接到官兵打来的电话。这群年轻小伙子非常关心父亲的情况，还请我们家属转告父亲：在刚刚结束的年度军事训练考核中，他们成绩优异，特战小队在战区比武中夺得总分第一，两名战士荣立二等功。
那时，病床上的父亲已无法开口说话。姐姐附在他耳边，把官兵的话一句句转达。父亲轻轻睁开眼睛，他听到了官兵们的话。
如今，父亲离开了我们。家中书架上，仍摆放着干休所早些年为他和所里多位老干部制作的故事集《征途》。90多年前，许许多多如父亲一样的红军将士，追随飘扬的红旗，义无反顾踏上长征路。他们的身影正渐渐远去。他们最大的期望，就是我们今天阔步迈向新征途，走好新的长征路。
（温建如、马慧鑫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