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果香
■黄 兴
不久前，我收到战友寄来的照片，画面上是海岛营房的院落，新兵们围坐在无花果树下，老班长轻抚树干，似在讲述海岛往事。新兵们神情专注，青涩的面庞写满认真。这一幕，勾起了我深藏心底的海岛岁月记忆。
那年，刚从军校毕业的我，乘着小船去岛上。海面波涛起伏，船不断摇晃，咸腥湿热的海风灌满船舱。正午的海面波光粼粼，晃眼的光线反射过来，令人眩晕。
摇晃了几个小时后，船缓缓靠上码头，我踏上了布满粗沙与礁石的岸滩。旅途颠簸加上心头烦闷，让我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躁意。简单收拾好行李，我走出宿舍，想透口气。
院角一片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无花果树映入眼帘，海风掠过枝头，簌簌作响。垂在枝丫间的无花果，果皮泛着温润的紫褐色，指尖稍一用力轻捏，便裂开缝隙，渗出透亮的汁水。我轻咬果肉，果香瞬间漫过舌尖，心头的烦闷，竟被这一口清甜冲淡了几分。
这时，班长老董缓步走来。我们互致问候之后，他向我讲起岛上的生活。他是第一批上岛的，已在岛上坚守了整整20年。站点初建时，这里条件艰苦。淡水依靠海边的沉淀池过滤，带着腥涩味；简易拼接的方舱营房，被海风吹得嗡嗡作响。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老董和战友在岛上扎下了根，也给小岛带来了生机。
当年上岛前，他把营部无花果树上的一截嫩枝装进背囊。来到岛上，老董想把无花果树栽进院里。他拿工兵铲一下一下地刨着地，土又干又硬。战友瞅了一眼，打趣道：“这盐碱地上还想种出树来？”老董手上的活没停：“试试呗，万一活了呢。”大家边说笑边帮着老董搭把手。
就这样，大家刨开土石，挖好树坑，小心翼翼地将树枝栽下、培土固根。他们甚至从自己定量的饮用水里匀出一些，悉心浇灌。然而，裹挟盐分的海风抽打着嫩枝，新生的叶片几度濒临枯萎。官兵找来废旧塑料布拼接挡风，捡拾腐叶沤制肥料，又寻来木板搭起围栏保护。
那时岛上的日子艰苦，任务重、条件差，不时能听到官兵“什么时候下岛”的念叨。看到枝条抽出新芽，大家的心也渐渐被牵动。每天任务结束归来，他们会先走到树旁，看枝条是否抽出新芽。每一片新叶的悄然舒展，都能让沉寂的营院多几分欢喜。
寒来暑往，纤细的枝条挺过盐碱与海风的磨砺，抽芽分枝、蓬勃生长。一天黄昏，不知是谁喃喃自语：“无花果树都能在这扎下根，人怎么会扎不下呢？”话说得没头没尾，大家都没接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海风吹远了从前那些“什么时候下岛”的声音。
几年过去了，那株无花果树更加粗壮，每到盛夏，累累硕果挂满枝头。
我抬眼环顾营区，眼前早已不是老董所说初创时的荒凉景象。清澈的淡水顺着管道通到营房与边角菜地，规整宽敞的新式营房错落排布，各类训练器材、生活配套设施一应俱全。
日子伴着潮起潮落缓缓走过，我也渐渐习惯了伴着涛声的岛上生活，更读懂了海岛官兵的坚守。之后，每一批新兵上岛，我都会带着他们来到无花果树下，把无花果树扎根小岛的经历，以及一代代官兵以岛为家、默默奉献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在我调离海岛那天，小船缓缓驶离码头，葱郁的无花果树、熟悉的营区在视线中渐渐远去。我频频回望，心中满是不舍与留恋。
如今，我离开海岛已有些年头了。然而，那段伴着果香与涛声的军旅岁月，早已深刻于心。每年夏天，无花果树依然硕果累累。新的身影围坐树下，聆听着过往，让心在岛上悄然扎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