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里的父爱
■黄腾飞
上次我回乡探亲,闲来整理书柜,无意间翻出20年前我入伍后写给家里的19封家信。这些信一封未落,被整整齐齐地叠放于塑料盒中。
霎时,我心头像打翻了五味瓶,弥漫着惊喜与愧疚。没想到我写下的字字句句,都被父亲妥善珍藏,而他写给我的回信,却早被年少粗心的我遗失在岁月里。
这厚厚一沓家书,纸页泛黄发脆、墨迹深浅斑驳。再次看到它们,我百感交集,20年前的往事再次浮现在眼前。
因家境拮据,我高考后没能继续读大学,选择了进城打工。到第二年的征兵季,父亲帮我报了名。我顺利通过了体检、政审。那年冬天,在父亲的目送中,我踏上了去北方军营的列车。
后来,父亲得知邻居家的儿子在当兵期间考上了军校,便希望我也能像他一样。我的母亲早年去世,家里一直靠父亲务农维持生计。父亲曾做过村广播员,会写文章。备考过程中,我开始写家信,向父亲诉说心中的忐忑。那时农村的家里还没装电话,写信是唯一的通联方式。
轻轻翻开一封家书,纸页间密密麻麻,写满了我当初寄回家的数理化难题。我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当兵第二年,我通过了第一轮摸底考核,有机会进入考学集训队。得知消息的父亲欣喜万分,连夜提笔回信,字字殷切。
此时的我压力巨大。高中毕业许久,很多知识点我都已淡忘,理工科知识更是生疏,从头拾起谈何容易。我平时要训练执勤,个人时间所剩无几,身边战友有心帮我亦是爱莫能助。眼看不会做的理科题越积越多,就在我困顿焦灼、几近动摇之时,父亲的信来了。他让我把不会的题邮寄回家,由他去请教我母校的老师。
为了帮我解惑答疑,头发花白的父亲骑着自行车,经过几条乡间小路,先到邮局取信,拿出我抄写的习题,再赶去相距十几里路的高中,敲开老师办公室的门。
我至今记得,那段时间,父亲的回信总是如期而至。每封信里,都有老师用红笔逐题标注的解题思路,有的难题还会附上手写的演算纸。此外,还有父亲写下的饱含鼓励与宽慰的字句:“勤能补拙,要相信努力肯定有回报”“做好手头清楚的,不想远处模糊的”“尽力就行,无愧于心”……
这一封封跨越山海的家书,陪伴我度过那段拼搏的日子,让我褪去年少稚气,告别懵懂莽撞,一步步沉淀心性,踏实前行。
最终,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军校。得知消息后,我立即拨通家里刚安装的座机。电话接通后,我听到那头传来父亲哽咽发颤的嗓音:“好啊,好啊……”后来听弟弟讲,父亲当时高兴得掩面而泣。
去军校报到前,我穿着军装回了一趟家。父亲见到我满脸欢喜,带着我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军校啦!”在乡亲们的祝贺声里,父亲的脸上漾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军校离家不远,父亲执意要送我去报到。他替我拎着行李箱,陪我换乘公交车,几番辗转,终于抵达军校门口。告别时,我冲父亲挥挥手:“放心吧,我会加油的!”他朝我竖起大拇指,随即转身离去。
我以为这只是寻常别离,却没想到人世间福祸难测。我上学的第二年,父亲因车祸住进重症监护室。我赶到时,他已昏迷不醒。我攥着他的手,不断诉说着心里话,可惜他再也听不见了。
逝者已矣,我与父亲书信往来的那些旧日时光,依旧刻骨铭心。我还记得父亲曾对我说过的话:“做人做事要宽厚,要一步一个脚印,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
如今我也成了一位父亲,更懂得当年父亲用一生的宽厚与踏实,为我铺就成长的路。这份沉甸甸的父爱,顺着泛黄的信纸,漫过20年时光,永远镌刻在我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