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的喀喇昆仑
■陈学海

陈 磊绘
王爱丽至今保留着那些信。见到我时,她将那些信从衣柜里拿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邮戳也看不清了。但她一封都没丢,用一根红丝带扎着。
信是她爱人许士良写的,似乎仍带着喀喇昆仑的雪意。信里,记录着他们的爱情。
2002年盛夏,在南京农业大学的梧桐树荫下,王爱丽收到了一封盖着新疆泽普邮戳的信。信封边角磨损,沾着淡淡的油渍,邮戳日期已是半个多月前。
她撕开信封,一张照片滑落——寸草不生的山峦,终年不化的积雪,一个穿着军大衣、脸庞黝黑的年轻人站在哨所前,笑得露出白牙。信很短:“爱丽,这里海拔5170米,氧气只有内地的一半。但我每天值勤的时候,都能看见最亮的星星。想你。”
她后来回忆,那个下午南京很热,知了叫个不停。她坐在梧桐树下,把信读了3遍。
20世纪90年代初,浙江常山第三中学的操场上,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正在演讲,他声音洪亮、手势有力。正读初三的王爱丽坐在台下观看。
“那是许士良,高三的,学生会主席。”旁边的表姐悄悄告诉她。王爱丽记住了这个名字。
表姐和许士良是同班同学,还是邻居。上下学的路上,王爱丽和许士良时常会打个照面。
1994年12月,许士良穿上军装,登上西去的列车。4年后,许士良从原解放军电子技术学院毕业,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他被分配到天文点边防连。
那一年,王爱丽考上了南京农业大学。因为年少时的好感,他们渐渐有了书信联系。许士良的信往往要走1个月,从天文点边防连下山,到三十里营房,再到叶城,然后坐上几天几夜的火车,才能到南京。
2002年,王爱丽考上复旦大学研究生。那年暑假,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新疆,去看许士良。
经过70多个小时的火车和40多个小时的大巴,她辗转到了喀什,距离许士良的驻地泽普还有200多公里。
在泽普,她等了7天。山上下来的人说:“路不通。”她就天天到汽车连打听,见着穿军装的就问:“您是从天文点下来的吗?”到第7天,她终于搭上一辆上山送物资的卡车。
一路驶去,要翻越3个海拔4000米以上的达坂。车子在“之”字形的山路上盘旋,一边是刀削般的峭壁,一边是万丈深渊。每过一个弯,她的手心就攥出一把汗。司机看她脸色发白,问她要不要吸氧。她摇头,死死抓着扶手。“我就是想看看,他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后来她对我说。
当许士良站在连队门口迎接她时,她几乎认不出那个记忆里的面庞——他瘦了、黑了,脸颊上顶着两团高原红,嘴唇裂了口子。可他笑得那么灿烂。
“那次去南疆,第一次见到边防是什么样子,”王爱丽说,“那些年轻的战士,经受着高原的风霜,让人看着心疼。”
有一年,许士良从三十里营房打来电话。那时手机还不普及,边防线上通信更是困难。许士良辗转找到一部卫星电话——那是连队为数不多的“宝贝”。
号码拨通后,许士良第一句话是:“爱丽,我在三十里营房,这里海拔3700多米,比天文点低很多,可舒服了。”
电话那头的杂音很大,像风灌进话筒一般。王爱丽听着许士良的声音,心想:什么叫“可舒服了”?3700多米的海拔,含氧量只有内地的70%,普通人走快几步都要喘。她知道,他是怕她担心。
2004年夏天,王爱丽第三次上山。那时,许士良调到了边防团汽车连,负责跑边防一线。他们一起去了三十里营房,当晚在库地兵站住宿。
库地达坂,是新藏线上的一个险隘。那天中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突然变了天。乌云从山头压下来,几分钟后,就是大雪纷飞,能见度不足10米。司机不敢再开,把车靠向路边。许士良跳下车,站在风雪里指挥。
王爱丽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身影,在漫天雪花中挥动手臂。雪落在他的肩上、帽子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他像一座雕塑,钉在那个路口。
她想,这便是“军人的职责”。那一刻,她心中涌起强烈的感动。
第二年,研究生毕业的王爱丽再次上山,与许士良完婚。“既然他铆在喀喇昆仑,那我就上山来办婚礼吧。”婚礼就在泽普县城驻军家属院临时申请的一间小屋里举办,他们请战友们吃了顿饭。屋子的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王爱丽却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从集镇上买来一块碎花布,做了窗帘;又淘来一个旧书架,摆上许士良的军功章和两人的合影。
婚后,王爱丽依旧在上海打拼,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与丈夫两地分居,她需要一个人面对职场的压力,以及等待那些迟到的情书。
有一次,许士良在电话里问她:“你后悔吗?”
她反问:“后悔什么?”
“后悔找个当兵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后悔的是,没能早点上山看你。”
休假时,同事们大多去著名的旅游景点度假,王爱丽却在每年夏季准时请假,背上行囊,踏上那条通往高原的路。
后来,他们的儿子出生了,许士良脱下军装,转业回到上海。王爱丽在上海开启了创业新程。
今年他们的儿子许泽华读高二,年前一家人搬进了新买的房子,把老家的父母也接了过来,热热闹闹过了个年。
时间过得真快。
可有些东西,时间改变不了。
我看着眼前这对夫妻。当年哨位上的那个新兵,已是中年;他妻子的眼角也添了细纹。可他们笑起来的样子,还像当年一样。
“当年,是你追的爱丽,还是爱丽追的你?”我问许士良。
他笑了,笑得很爽朗:“是她追的我!追到天边边!”
“别听他瞎说。是他先给我写信的。”王爱丽在一旁忍不住反驳道。
“但你回信了。”
“你写得那么好,我能不回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孩子。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江南的夏夜浸润着湿润的气息。
我想起喀喇昆仑的风。那里的风又硬又冷,打在脸上生疼。可就是在那样艰苦的地方,依然生长着顽强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