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的兵
■曹 展
我常忆起营房旁的那棵大榕树。每当记忆的风轻拂,榕树下那些过往便如电影胶片般,在我脑海中缓缓播放,温暖而清晰。
初见榕树,是在1976年初冬。那一年,我所在的南通县三余区有200多名青年应征入伍。我们在三余轧花厂换上棉军装,登上长途客车,经南通港换乘轮船,又从上海上了绿皮闷罐车。几十节车厢,稻草地铺,我们一路欢歌,载着十八九岁的青春,奔向铁血的营盘。
车到厦门,车门打开的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家乡已有初冬的冷意,这里却满目葱茏,暖风拂面。路旁的树浓荫蔽日,粗壮枝干上垂下无数根须,像老者的胡须。后来我知道,这叫榕树,厦门人叫它“大胡子树”。它的气根自枝头垂落,触地便能长成新的树干,年深日久,一株便能成林。榕树在厦门随处可见,人们喜欢在榕树下乘凉、下棋、谈天,把日子过得从容而绵长。对于我们这些离家的战士来说,榕树则有另一种意蕴——它的根须不管伸出去多远,最终都会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支撑。
初到军营,我体质弱,部队训练强度又大,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到榕树下坐一会儿,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听风过树梢的沙沙声。说来也怪,只要背靠那粗壮的树干,心里的焦躁便能慢慢平息。
榕树见证了我的军旅岁月。它见过许多个黄昏,我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想念千里之外的南通老家,想念母亲做的饭菜和那片会落雪的土地。它见过孩子们围坐在树下听我讲雷锋的故事。那些孩子捡拾落叶做风车,爬上低矮的枝丫假装探险家,笑声像榕树的气根一样,一簇簇地落进土里。它也见过我的沮丧、我的迷茫和重拾信心后坚定的目光。
最难忘的,是那个初秋的傍晚。
那天训练强度格外大,我咬牙撑完全程,累得几近虚脱。收操后,班长叫住了我:“小曹,晚饭后到榕树下,咱俩聊聊。”
我心里有些忐忑。班长是江西南昌人,我们都喊他“老表”。他平时话不多,训练场上却是一把好手,动作利落,口令响亮,从不拖泥带水。被他单独叫去谈话,我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晚饭后,班长已经坐在榕树下的那块青石上了。夕阳西沉,余晖穿过榕树的枝叶,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见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我挨着他坐下。
“小曹,”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跟我也有些日子了。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但我也看得出来,你有心事。”
我没说话。榕树上的知了忽然叫起来,像要把黄昏撕开一道口子。
“想家了?”他问。
我点头。
他望着远处的操场。那里白天还响着口令声和炮闩拉动声,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我也想。”他说,“我刚来那会儿,天天想。我家在赣江边上,想家了就去江边坐着,看水往北流。后来我们指导员跟我说,当兵的人,心里得装两样东西,一样是家乡,一样是脚下这片土地。想家不丢人,丢人的是光想家忘了站岗。”
榕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知了还在叫着。班长转过头看着我:“小曹,咱头顶这棵树在这站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台风来,它扛着;太阳晒,它顶着。它根扎得深,所以站得稳。咱当兵的人,也得学它。”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他说起自己刚入伍时5公里跑不下来,老兵拽着他的武装带往前拖;说起第一次实弹射击,炮声响起的瞬间他吓得闭上了眼;说起有一年除夕站岗,他听见远处的鞭炮声,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我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从那以后,我更爱去那棵榕树下了。高兴时去坐坐,烦恼时也去坐坐。它不说话,但仿佛什么都懂。它的气根从枝头垂下来,一条一条扎进泥土,就像我们这些兵,从天南地北来,都在这里扎下了根。
退伍回乡,离开厦门那天,我特意去榕树下站了很久。晨光透过枝叶落在我肩上,像一只温热的手。我对它说:老伙计,我走了。它没有回答,只是把满树的叶子摇得哗哗响,像是道别,又像是叮嘱。
几十年过去了,我已变成两鬓斑白的老人,可榕树依旧在我心里长着。每当遇到难处,我就想起班长的话:根扎得深,才能站得稳。
20多年前,我和几位失联多年的老战友重新联系上了。隔着电话线,我们都已经辨不出彼此的声音。有人提议建个战友群,让我取个群名。我几乎没有犹豫——“榕树下的记忆”。
群建起来那天,天南地北的战友们纷纷往群里发老照片,有我们在“五七”高炮前的合影,有老营区的大门,有江头小学孩子们的笑脸;最多的,是那棵榕树。不同年份拍的照片中,树下的人换了又换,树却永远是那个样子,枝繁叶茂,气根垂地。
今年,是我们入伍50周年。当年一起爬上绿皮闷罐车的200多个南通青年,有的已经不在了,在世的也分散各地。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记得那棵榕树,记得榕树下的那些黄昏、那些歌声和汗水,我们的心就永远在一起。
今夜,我独自坐在窗前,遥想营区那棵榕树——它一定还站在那里,气根垂地,独木成林,像一个兵。
而我们,永远是榕树下的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