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的孩子早当家
■温 青

陈 磊绘
坐落在大别山脚下的信阳一五四医院,自1969年建院以来,见证了众多军娃的出生与成长。作为这所医院的工作人员,我对不少军娃的家庭生活情况比较熟悉。我感觉,他们中的不少人,都需要早早面对成长的磨砺与生活的考验。
那年冬天,信阳城飘着细雪,一五四医院妇产科的病房里,回荡着响亮且有些倔强的婴啼。某边防团三级军士长老周的儿子,在助产士仔仔细细地包裹后,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第一次照面。而此时,老周正在海拔4300米的藏北哨所,捧着手机等消息。
妻子发来的视频带着病房里的融融暖意。画面里,刚出生的儿子皱着小脸,哭声穿过呼啸的朔风,让老周的心分外激动。
老周把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披上大衣走出哨楼。零下30摄氏度的寒夜中,他长久地朝着大别山的方向眺望。那一刻,一个军娃与父亲的情感纽带,在云端哨所与故乡老区之间,悄然形成。
对于许多初降人世的军娃而言,他们的父亲或许正在千里之外的哨位上,在边关的冷月下,或是在深蓝的波涛里。那一声声通过电波传来的、略带杂音的啼哭,是一个“新兵”向老兵的“报到”。从那一刻起,军娃便注定拥有双重身份:既是懵懂的孩童,又是家庭阵地上的一名“战士”。
遥远的距离,是这些孩子童年难以磨灭的印记,也是他们成长过程中最重的磨刀石。
他们爱的那个人,总是在远方。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爸爸的形象是具体的,又是模糊的——他存在于手机屏幕的方寸之间,存在于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中,存在于“海里游、天上飞、风里钻”的故事里。
7岁的朵朵有一张手绘的“爸爸使用说明书”。那是一个下午,妈妈带她在一五四医院儿科输液时画的。那时,大别山的杜鹃还没开,窗外只有几株耐寒的玉兰在风里摇。朵朵趴在输液椅扶手上,用护士阿姨给的圆珠笔,在病历本背面画了3页:第一页画着肩章,标注“戴这个的是爸爸”;第二页画着一部座机电话,旁边写着“晚上8点会响”;第三页画着一双大手,每根手指头都粗粗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抱过我的,我记得”。
每年,这些与父亲或母亲分隔两地的孩子都会经历那么一两次难以言说的别离。每当此时,不少孩子会默默站在门口,不哭不闹。这种克制的忧伤,让军娃们更早懂得:有一种爱,是隔着大别山与雪山,或是天空与海洋的凝望。
9岁的浩浩在爸爸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悄悄把爸爸的迷彩背包从鞋柜旁拖出来,藏进了自己的衣柜,用棉袄层层盖住,又在上面压了一只从一五四医院门前地摊上买来的布老虎。第二天清晨,全家人都找不到那只背包。浩浩躲在被窝里假装熟睡,睫毛却一直在颤动。妈妈轻轻掀开被子,浩浩“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把包还给他,他能不能不走?”
爸爸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把浩浩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你摸摸,不管爸爸走到哪儿,你都在这儿。”浩浩摸到的,是衣服下有力的心跳。
多少日子里,军娃和母亲组成了亲密的“战斗小组”,在杂乱却有序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中一起成长。那些曾经柔弱、渴望得到丈夫安慰的妻子们,渐渐在生活的硝烟中变得更加坚强:她们学会了一边炒菜,一边留心房间里的动静;她们熟悉医院儿科的流程,学会了基础家庭护理。她们像大别山崖上的青檀,根扎在石缝里,身子却迎着风撑起一片天空。
某部飞行员家属林姐,是一五四医院骨科的护士。一天晚上她值班时,收到幼儿园老师发来消息,说儿子乐乐画了一架飞机,驾驶舱里画了两个人。老师告诉乐乐:“这种飞机都是一个人开的呀。”乐乐握着蜡笔,仰头说:“妈妈知道爸爸要开飞机的时候,会一直坐着等他的消息。”林姐看到这幅画的时候,眼泪砸在键盘上。那些她深夜独自坐在客厅沙发里望着窗外的时刻;那些她对着丈夫的微信对话框一遍遍打字又一字字删掉,最后只发一句“平安回来”的时刻,孩子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画在纸上。
当丈夫在演训场上排兵布阵时,妻子在家中已然“指挥若定”。身旁的孩子,虽然还稚气未脱,却也开始在自己的战场上不断进步。
15岁的子玉,父亲在海军某驱逐舰支队服役,常年出海。去年冬天,母亲突发急性阑尾炎,疼得直不起腰,额头上全是冷汗。子玉放下作业,先打了120,然后把妈妈的医保卡、充电宝、保温杯等物品装进书包。一五四医院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来得很快。护士看见她一个人忙前忙后,问她行不行。她抿了抿嘴唇,小声说:“爸爸执行任务去了,我替他照顾妈妈。”
某合成旅教导员老吴的儿子小凯,曾创下连续5个学期数学满分的纪录。老吴的老家在大别山深处的新县,小凯的曾祖父是红25军的号兵。班主任问他学数学的诀窍。他认真地说:“我爸说,打仗的时候,每一个坐标都不能算错。太爷爷当年吹号,少一个拍子都不行。我跟我爸约好了,他在沙盘上画的每一个箭头都算数,我在卷子上写的每一个答案也算数。”老师后来对老吴说,她教了20年书,第一次听到一个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细心观察,你会发现,这些孩子挺胸抬头走路的样子,像极了经过训练的战士。某部原参谋长的儿子要在幼儿园大班毕业典礼上表演诗朗诵。老师蹲下来替他整理衣领,问他紧不紧张。他挺着小胸脯,两只手紧贴裤缝,声音洪亮地说:“爸爸教过我,站到台上的时候,脚跟并拢,双腿绷直,眼睛盯着最远的地方看,就不怕了。”那天他朗诵的是自己写的诗,台下热烈的掌声,像大别山的风穿过松林,经久不息。
这些军人的孩子,如同大别山石缝间那一颗颗顶开了泥土、石块的种子。父亲把青春留在部队,孩子们也用军人赋予的特质,在时光流逝中茁壮成长。那些在深夜独自忍住的眼泪,那些在电话里咽回去的委屈,那些在一五四医院走廊里偷偷叠好又展开的思念,终将在某一天,成为他们身上坚硬的铠甲。
军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些孩子,在万家灯火里守望;在锅碗瓢盆中坚守;用病历纸和作业本记录。在父亲缺席的日子里,军娃们用自己的茁壮成长,宣告这个家庭的胜利。
孩子,是这些军人家庭得到的最好的礼物。一五四医院深夜仍亮着的灯会记得,这些孩子,是怎样在岁月里长成一座又一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