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女儿

■李增瑞

她们的青春，是深扎于岩层的根，是石缝里挣出的花，是山巅清澈的风，是穿行于千里银线之上那首用奉献、坚韧、泪水与欢笑谱写的电波之歌——

车在山间盘绕，像一叶小舟在绿色海浪中起伏。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翠屏，偶尔有飞鸟掠过，划开一片沉静的蓝。山路愈深，人烟愈稀，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终于在某一个转弯处彻底消失。带车干部说，快到了。我收起手机，心里忽然滋生出一种肃穆之感——我要去探访的，是一群驻守在大山深处的女兵。

营院比我想象的更加简朴，几排白墙红瓦的平房依山而建，像几枚安静的音符，点缀在漫山遍野的苍松翠柏间。空气里散发着松林的清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青春的汗水味道。迎接我的指导员姓陈，脸庞是山地阳光赐予的健康颜色，眼睛很亮，握手时的力道也很扎实。

“作家同志，我们这儿只有山风够劲，故事也沾着土腥味。”她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正是傍晚，女兵们刚结束训练，列队走过。橄榄绿的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脚步声整齐划一，惊起归巢的鸟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一种被山风磨砺过的、格外生动的光泽。她们好奇地瞥向我这个外来之客，眼神清澈，像山涧里未染尘埃的溪水。

我的采访，就是从这漫无目的的漫步与凝视开始的。一支连队的文化，或许就蕴藏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景象中。

连队荣誉室里，奖状和锦旗挂满了墙。陈指导员指着一张有些年头的合影，介绍站在中间的一个人——一位笑容温婉却眼神坚毅的女军官，怀里搂着一个懵懂的男孩。

“这是我们第一任指导员胡艳萍大姐。”陈指导员的声调变得轻柔，“接到进山建连的命令，她第二天就带着3岁的儿子进山。那时这里真是荒山野岭，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故事从陈指导员的口中流淌出来：劈山开石建猪圈，胡艳萍大锤一抡百余下；山顶架设电视天线，9米长的电线杆子，她抢着扛粗的那头……儿子晶晶吵着要去动物园，她便牵着孩子的手在连队猪圈外转悠。孩子仰脸问：“妈妈，这里的动物园怎么只有猪呀？”她只好带儿子去山下村庄，看村民养的鸡犬牛羊，说：“你看，那是会飞的，那是会跑的，咱们大山里，有个大大的动物园。”

照片旁，是一本磨破了边的训练笔记，属于一位名叫郭爱英的女兵。她曾是连队的给养员，每天骑着自行车，在30多公里长的崎岖山路上往返，风雨无阻。一次意外，毒蝎夺去了她右手的小指。退伍时，连队要为她申请特殊补助，她坚决不肯。“奉献哪能不付出点代价？”她笑着说。连长握着她只剩四根手指的手，喉头哽咽，她却笑得云淡风轻。

闲聊中，陈指导员轻声告诉我，连里有一些女兵，心底藏着一份来自家庭或生活的隐痛。

李燕是家里的独生女，曾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入伍后，父亲思女心切，辗转进山来看她。谁料，就在返程的山路上，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那次短暂的相聚成了父女的永别。办完丧事后归来，她忍着悲痛继续登上机台。那个曾经娇气的女孩仿佛一夜长大，把所有的痛与思念，都化为执拗的拼搏。两年后，她因出色的业务表现与坚韧的品质，被破格提干。

这些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像山岩上的苔藓，细小、沉默，却有着钻透石壁的生命力，化作这山窝里扎实的精神根系。

我原以为，大山的生活底色应该是枯燥的灰绿。真正走进大山，我才知道，自己想错了。这个连队虽小，却有电声乐队、小品话剧队、时装模特表演队等。所谓的时装表演，就是她们说的那种“找乐”。你瞧，一场别开生面的“时装秀”正在上演。模特们踏着自信甚至有些夸张的台步向着观众走来，身上的“华服”令人忍俊不禁：小丁的披风是俱乐部废弃的彩纸所做，小李的项链是造型特殊的铁环……台上一本正经地走着像那么回事，台下却东倒西歪，个个笑得前仰后合。那个被战友们称作“名设计师”的女兵，竟是白天在飞溅的火花中焊接篮球架的马莲花。此刻，她正用山东方言介绍连队“本季流行趋势”，讲得眉眼飞扬。

笑声洒满山窝。这山窝里的女兵们是那样的乐观、向上，对生活总是保持着热爱，用奇思妙想和灵巧双手，在大山里绘制出独属于她们的青春色彩。马莲花后来告诉我，过去5年来，她利用业余时间为连队编了几十个小品相声。其中一个小品《军人之家》，还走出了大山，在上级文艺汇演中拿了奖。

文化的形态可以如此多元。它既是训练场上背诵号码本的枯燥坚韧，是总机房里“过耳不忘”的专业绝技；它也是俱乐部里天马行空的时装表演，是自编自演的节目里流淌的悲欢，是年夜电话线两端牵着的绵绵思念……刚与柔，严肃与活泼，在这里奇妙地融合，淬炼出这群女兵的精神气质。

周末，我听见山坡上飘来轻轻的歌声，是几个新兵在哼唱。歌声随风散入山谷，有些思念的惆怅，也有一种扎根于此的安然。她们把乡愁唱给大山听，大山回以沉默的怀抱。这何尝不是一种人与自然、与使命之间的深沉对话？

丰富多彩的文化生活和艰苦条件下的姐妹情深，使连队女兵们对大山产生了无限的眷恋之情。她们休假回到温馨的小家中，也经常想着连队这个大家，眷恋大山深处的姐妹们。至于那些退伍转业的人，更是依依难别。

一曲《送战友》的歌声，从山岩上撞出一串回响，离别的时刻又到来了。有的退伍女兵，家人开车来接，却执意同战友们坐大车出山，就是想与朝夕相处的姐妹们再多待一会儿。

采访结束，离别的清晨，山间起了薄雾。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营门。回头望去，几名橄榄绿的身影立在雾中，越来越小，渐渐与苍翠的山色融为一体。雾锁群山，我却觉得，自己从未看得如此清晰——我看到的，不是一群被大山掩藏的女兵，而是一座座因她们而有了温度、有了灵魂的山峰。她们的青春，是深扎于岩层的根，是石缝里挣出的花，是山巅清澈的风，是穿行于千里银线之上那首用奉献、坚韧、泪水与欢笑谱写的电波之歌。

山塑造了她们。她们也成了这大山灵动、巍峨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