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馆藏残简,终结《孙子兵法》《孙膑兵法》持续千年的其人其书论争——
兵学圣典 竹简传世
■秦焦阳 李汝海

银雀山汉墓竹简(左)和复原件。许 硕设计
展厅灯光柔和地聚拢,照亮了展柜内泛黄而纤细的竹片。它们安静地躺在放有蒸馏水的试管里,长短不一。俯身细看,清晰刚健的墨迹撞入眼帘,“田忌问孙子曰”“齐威王问用兵孙子”……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竹片,正是出土于山东临沂银雀山汉代墓葬的兵书竹简。
山脚下沂河水悄然而过,静流如常。1972年的春天,这片沉寂的土地因一次意外的施工发现震动了考古界——工人发现了一座沉睡千年的古墓。闻讯赶来的考古人员从中清点出近5000枚竹简。由于长年浸泡在积水淤泥中,这些竹简质地脆弱。文物专家经反复研判,决定用极薄的牛角片将粘连在一起的竹简逐一分离。随着这些残简被一层层剥开,《尉缭子》《六韬》《元光元年历谱》等珍贵古籍重现于世。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是两部大名鼎鼎的兵书:一部是流传千年的《孙子兵法》,另一部则是在历史长河中散佚、只闻其名不见其书的《孙膑兵法》。这次出土的竹简《孙子兵法》为13篇,竹简上还有“十三扁(篇)”的记载;《孙膑兵法》则分为16篇,提出了“必攻不守”等战略战术,填补了兵学空白。
这两部兵书竹简的出现,终结了一场持续千年的关于《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其人其书论争。在此之前,司马迁虽然在《史记》中明确记载了春秋时期的孙武和战国时期的孙膑,但因年代久远,加之《孙膑兵法》早已失传,后世有些人甚至怀疑孙武与孙膑为同一人。这两部兵书同时同地出土,竹简上的文字风格迥异,战术思想各有侧重,确证了孙武、孙膑实为两人,各有兵学著作,揭示了孙膑乃孙武后世子孙的历史渊源。
银雀山汉简不仅证明了兵书作者“是谁”,更修正了我们已知的“是什么”。在此之前,我们读到的《孙子兵法》多源自宋代定型的通行本,距离孙武所处的春秋时期已相隔甚远。而银雀山汉简抄录于西汉初期,是迄今所见的最早版本,更贴近《孙子兵法》的原始面貌。例如,宋本中“守则不足,攻则有余”这句关乎战略判断的名言,意指采取防御,是由于在兵力上处于劣势;采取进攻,是因为在兵力上拥有优势。从文义上看,这是说得通的。但银雀山汉简上的记载却是“守则有余,攻则不足”,意为在同等兵力的情况下,用于防御则兵力有余,用于进攻则会感到兵力不足。这细微差别,道出截然不同的兵学逻辑——早期的兵家或许更倾向于强调防御的战略优势,以此告诫将领不可轻易挑起战端,这与《孙子兵法》通篇贯穿的“慎战”思想更为契合。这正是竹简在用古老的声音,校正后世传抄之误,回归兵学思想原旨。
银雀山汉简的价值获得我国考古界的高度认可,先后入选“新中国30年十大考古发现”“新中国50年影响最大的考古发现”“中国20世纪100项考古大发现”等。2021年,银雀山汉墓入选全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其历史地位不言而喻。
为保护和展示这一珍贵文化遗产,1989年,我国第一座以汉墓竹简为主题的遗址类博物馆——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在临沂正式开放。大门两侧镌刻着由军事科学院《孙子兵法》研究专家吴如嵩撰写的楹联:“位居世间最小名山,馆藏天下第一兵书。”这是对竹简的赞美,也是对兵学智慧的敬畏。
2021年,历经全面改造的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新馆正式开放。馆内开设的“武经冠冕——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兵学遗珍——银雀山汉墓竹简《孙膑兵法》”等7大展览,系统梳理了简牍文化与中华兵学的发展脉络,凭借极具沉浸感的XR互动体验与深厚文化内涵,接连斩获全省博物馆“十大精品陈列展览”及“最美文博艺术空间”等荣誉。
此外,博物馆还致力于兵学文化的“活化”利用,不仅出版多语种简本与摹本,惠及大众读者与专家学者,更连续多年举办高端兵学论坛,深入研讨兵学文化的研究传承与时代价值。
如今,这份重见天日的古老智慧,从未止步于展厅之内。那些经过悉心修复、重现于竹片之上的墨痕,跨越两千年时光,依然清晰可见。我们凝视展柜里那一道道苍劲墨迹,看到的不仅是一次考古奇迹,更真切感受到中华兵学智慧源远流长、生生不息的强大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