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红军远去的背影
——长征沿线多地开展清明祭奠英烈活动的一组报道
清明,是时间的渡口。一边是来路,一边是前路。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前,一群志同道合的革命者,跨过雪山草地,穿过枪林弹雨,把一条血路走成了信仰的征途。有数据统计,两万五千里长征路,平均每公里就有3名红军倒下。他们中,有的人留下了姓名,更多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他们用生命为共和国奠基,却没能等到胜利的那一天。
赤水的穿插、泸定桥的飞夺、夹金山的翻越、会宁的会师……每一处地标,都是长征精神的见证;每一次讲述,都是赤诚信仰的传承。
历史从哪里开始,精神就从哪里生发。清明节将至,长征沿线的红色故地开展形式多样的祭奠英烈活动。此刻,我们更能读懂:那些远去的背影,从未真正走远。他们化作了山河,化作了歌声,化作了后人口中一遍又一遍讲述的故事,化作了少年心中那颗叫作“信念”的种子。请看一组报道。
——编者
四川省泸定县——
大渡河畔踏歌行
■董德琴 王子冰

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前,老兵孙贤荣为学生讲述长征故事。孙俊杰 摄
自青藏高原奔涌而下,大渡河在川西高原与四川盆地交界处,劈开一道险峻天堑。清明节前夕,河面水雾弥漫,河风带着清冽寒意,让泸定这片红色热土更显肃穆。
“水湍急,山峭耸,雄关险,豺狼凶。健儿巧渡金沙江,兄弟民族夹道迎……”晨光熹微,河水的拍岸声中,四川省泸定中学百余名师生组成的队伍,沿着大渡河畔踏歌而行。这是该县组织学生开展的“重走红军长征路”主题思政课活动。
泸定县是红军长征的重要途经地。1935年5月29日,面对拆去桥板的铁索天险,22名勇士组成突击队,在枪林弹雨中攀索冲锋,为红军打开了北上的通道。
一曲刚罢,一曲又响。沿大渡河畔徒步前行1.5公里后,队伍抵达泸定桥西岸的“红军飞夺泸定桥”雕塑群。高达22米的“勇士魂”主雕塑前,初二学生、“小红星”讲解员刘佳欣蕊带大家回顾起“飞夺泸定桥”的故事:“红军将士一手持枪,一手抓索,毫不畏惧地一点点向对岸靠近……”
“虽然讲解词已经倒背如流,但每讲一次都会心情激荡,久久不能平静。”刘佳欣蕊告诉笔者,每到暑期的旅游季,她都会和同学们来到泸定桥畔,以志愿者的身份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的青少年听。
踏上泸定桥,俯瞰湍急的河水,师生们仍然能感受到当年红军将士奋勇夺桥的无畏。在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前,全体人员列队肃立,有序上前敬献鲜花,默哀致敬。台阶下,53岁的退役老兵孙贤荣向学生们讲述起祖父的故事。
孙贤荣的祖父孙名山曾参加强渡乌江和大渡河战斗。红军飞夺泸定桥时,他是策应夺桥的右路军一位代理营长。因在石门坎战斗中身受重伤,他被当地一位孤寡老人藏在山里700多天才得以恢复,自此留在泸定县定居生活,隐姓埋名几十载。直到上世纪70年代,泸定县修建纪念馆搜集革命文物,孙名山捐出了他的革命物品以及在战斗中受到嘉奖的证书、奖章时,人们才知晓了他的事迹。
“爷爷一直告诫孙家子孙,我们是红军的后代,要永远听党的话,跟党走,要多为党的事业尽力,不能给党和政府找麻烦!”孙贤荣说。受祖父的影响,孙贤荣参军入伍,退伍后成为民兵班长,跟随队伍参与了包括汶川抗震救灾在内的多次任务。
红军精神代代传,长征自有后来人。听着老兵的讲述,初二学生李诗涵感动得几次落泪:“先辈们豁出性命才换来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是红色土地上成长的孩子,也是红军的传人,一定会传承长征精神,好好学习,将来建设好祖国和家乡。”
四川省泸定中学初二学生 赵晗伊
因为在泸定出生,飞夺泸定桥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
今天踏着大渡河畔的石阶前行,耳畔是同学们嘹亮的歌声,抬眼望见江面上铁索高悬,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热烈又沉重。
大渡河水依旧汹涌澎湃,13根铁索横跨江面,即便铺好了木板,走在上面仍心生忐忑。当真正读懂“大渡桥横铁索寒”的壮烈,便更打心底敬佩先辈们攀索冲锋的无畏气概。直到孙贤荣爷爷的家训一字一句叩击心底,我终于明白,原来无畏的背后是信念。
重庆市綦江区——
烈士墓前忆传统
■解放军报记者 赵晓菡

重庆市綦江区石壕镇红军烈士墓前,军地相关人员分享长征故事。翁明节 摄
春风拂翠柏,清明祭英魂。3月30日,重庆市綦江区人武部组织机关全体人员、各街镇专武干部和民兵骨干代表,来到石壕镇红军烈士墓前,举办长征故事分享会。
1935年1月,红一军团主力从贵州松坎进入綦江石壕,5名战士在此牺牲,被当地村民就地安葬。1976年,原綦江县委县政府在苗儿山麓修建红军烈士墓,将5位烈士遗骨迁葬于此,由于不知道烈士姓名,墓碑上仅镌刻“红军烈士之墓”。
“石壕哪年不过兵,过兵百姓不安宁。唯独当年红军过,一来一去很清静,不拿东西不拿钱,走时地下扫干净……”故事分享会上,该区人武部文职人员刘一栋唱起当地流传的民谣。随后,他向众人讲述起民谣背后的故事,“石壕驻扎有反动民团武装,听说红军要来,不少人被吓跑了。他们逃跑之前,还造谣说红军残暴至极,但红军到达当晚却没有打扰一户百姓,有的住在路旁,有的就住在村民屋檐下……”
紧接着,专武干部卢正彬走上前,讲述起“铜钱换萝卜”的故事。1935年1月,红军路过石壕镇桐梓湾,几个战士拔了村民丁运榜地里的萝卜充饥。第二天,丁运榜来到地里,看到有些萝卜坑里被放了铜钱,后来他逢人就念叨:“来了这么多兵,只有红军拿根萝卜都要给钱。”
讲到这里,队列里有人轻声讨论:“这就是红军的纪律啊。”“几枚铜钱,买下的不仅是萝卜,更是百姓的心。”
“红一军团一部途经箭头垭时,有的红军战士使用苏区纸币向老百姓购买物品,这是违反红军纪律的。大部队开拔,一名司务长带领两名战士把群众手中的苏区纸币换为铜钱后,被尾随的敌人偷袭,司务长为掩护受伤战士撤离被捕……”红一军团司令部旧址讲解员、民兵王秀菱是第3位讲述人。
“每次为游客讲到司务长被脚尖触地吊了整整一夜时,我的心都像被揪住一样。”王秀菱告诉记者,在石壕,人人都知道红军长征的故事,每到清明都会自发前来祭拜。
王秀菱的故事刚刚讲完,一名意想不到的嘉宾——红军司务长的孙女李伏莲来到现场。她有些哽咽地说:“爷爷牺牲后,家里人都不知道他葬在哪里。直到2023年綦江区相关部门来寻访,基本确定了爷爷的身份。”她缓缓走到烈士墓前,将一束白菊轻轻放下,“爷爷,我来看您了。虽然您离开了这么多年,但是大家从来没有忘记过您。”
“继承先烈遗志,矢志强军报国!”故事分享会接近尾声,全体人员面向烈士墓庄严宣誓,铿锵誓言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该区人武部领导对记者说,在红军烈士墓前分享口耳相传的长征故事,既是一次对先烈的庄严祭奠,更是一堂生动的教育实践课。
红一军团司令部旧址讲解员、民兵 王秀菱
平日里,我总在红一军团司令部旧址展厅里为游客讲述长征故事,那里的一砖一瓦,都藏着我熟悉的红色记忆。
我还记得自己刚当讲解员时,只会死记硬背解说词,以为讲完故事就算完成任务。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懂得,打动人心的从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真实的历史细节。
讲好长征故事,是我作为讲解员的庄严使命。我会将自己心底的震撼与敬仰传递给每一位参观者,让大家知道,长征精神从未远去,它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流淌在我们血脉中,生生不息。
湖北省郧西县——
七叶山上守忠骨
■蔡国夫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陈一琛

湖北省郧西县村民方英东(前)与家人向红军烈士墓敬献鲜花。郑珣 摄
清明节前夕,湖北省郧西县人武部官兵、李师关村村干部和民兵,沿着崎岖的山路,又一次登上七叶山。
人群中,村民方英东走在最前面。山顶有一座坟,坟头的青草又长高了些,方英东蹲下身,一把一把地拔起杂草。人武部的官兵带来花圈,大家默哀、鞠躬,一抔抔新土培上坟头——这里是方家5代人守护了90年的红军墓。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在这条长征沿线的深山中,一个家族的承诺也坚守了90年。
1936年4月,红七十四师在陕西省山阳县西照川镇龙山与反动民团作战,营长萧大喜身负重伤,被战友抬至一山之隔的七叶山。因伤势过重,萧大喜不幸牺牲。几位红军与当地村民方明耀一道将萧大喜秘密安葬在七叶山。临别时,红军紧紧握住方明耀的手嘱托道:“一定守好他的墓!”
彼时,方明耀只知道安葬的是一位红军干部,姓甚名谁、来自哪里,一概不知。他恪守承诺,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临终前,方明耀将守墓的任务传给儿子方宪政;方宪政临终前,又传给二儿子方典主。
后来,方典主一家因扶贫搬迁搬至山脚下,但他始终牵挂着山上那座红军墓,时常上山察看、拔草培土。2022年,方典主查出胃癌需进行手术治疗。术后,他知道自己或许再难踏上山路,于是将大儿子方英东叫到身边,正式把守护红军墓的重任交给了儿子。
2023年,当地政府在走访中发现了这座红军墓,经地方史志专家考证,最终确认墓主身份。方家几代人默默守护红军墓的事迹也随之被大家知晓。
面对前来核实情况的乡干部,方典主犹豫了好久,终于开口:“我爷爷说,这事不能说,必须保密。父亲交代我,一定要等到国家派人来调查了才能说。”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兑现了方家向红军许下的承诺。
方家几代人守护红军墓的故事传开后,感动无数人。郧西县人武部将这个故事作为新兵役前教育“第一课”,引导预定新兵传承英烈精神,走好新时代长征路。
如今,方英东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到七叶山,为红军墓清扫除草。有时他会带上儿子方才彬,把红军的故事讲给他听,并嘱咐道:“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任务,咱们家守了90年了,不能断!”
湖北省郧西县李师关村村民 方才彬
小时候,爷爷告诉我说,山上埋着一位红军,连名字都不知道。那时候我不太懂,只觉得爷爷说起这件事,语气特别严肃认真。
真正触动我的,是2023年政府工作人员来走访,爷爷终于说出了方家守了几十年的秘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家几代人守护的不只是一座墓,更是一段不能遗忘的历史。
虽然我在外务工,但只要回村,总会跟着父亲上山扫墓。每次站在墓前,我都在想:当年,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把生命留在了这里。我们能做的,就是记住他,让后人知道,这里长眠着一位英雄。
甘肃省会宁县——
会师塔下话信仰
■皇甫宸宇 杨涛

甘肃省大型思政公开课中,学生徒步行军的场景。杨涛 摄
清明节将至,甘肃会宁晨雾轻笼,红军会宁会师旧址内的会师塔巍然矗立,塔尖的红星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会宁,是红军长征胜利的终点。1936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第一、二、四方面军正是在此胜利会师,标志着长征胜利结束。
会师塔下,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王梓涵拽住讲解员衣袖问道:“红军过草地的时候连野菜都不够吃,还顶着风雪走,他们到底靠什么坚持下来的?”
讲解员俯下身,正要回答,旧址内的大屏幕已经亮起。屏幕上出现直播间参与互动的党史专家。“靠的是长征精神,是永不磨灭的信仰……”专家耐心回答王梓涵提出的问题。
这是甘肃省“清明祭英烈·重走长征路”思政实践育人省级示范活动——大型思政课“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个场景。
省委教育工委领导向笔者介绍,这堂特殊的思政课线上线下同步展开。线下以会宁为主会场,甘南腊子口、陇南哈达铺、定西榜罗镇、庆阳南梁、张掖高台、兰州沈家岭与主会场同步联动,分别组织当地师生开展徒步行军,走进沿途红色场馆,缅怀先烈、接受红色教育;线上,党史专家云端解答问题,通过直播连线、讲述红色故事,让长征精神从“书本里”走到“大地上”。
活动伊始,作为主会场,红军会宁会师旧址内的祭奠英烈仪式井然有序。镜头实时切换,数万名陇原学子组成的7支队伍从7地同步启程徒步行军。
在腊子口,学生们聆听苗族小战士攀崖奇袭的英雄事迹;在哈达铺,师生情景剧再现“一张报纸定方向”的历史场景;在南梁,“小小教员”讲述革命往事,传递红色火种……
行进途中,“行走的思政课”同步开讲。“我们为什么要重走长征路?”老师问道。“为了记住历史。”队伍中有人回答说。
“记住历史,更要读懂历史。”老师补充道,“红军能打胜仗,除了信仰,还有严明的纪律、过硬的作风、优良的传统。大家作为学生,珍惜和平、努力学习就是一种爱国方式。国防,不只在边疆,也在课堂、在操场、在你们每一次坚持的身影里……”问答之间,队伍的脚步比之前更加有力了。
活动尾声,7地画面同时在红军会宁会师旧址内的大屏上亮起。7支队伍,通过直播连线共同宣誓:“我们以青春之名,缅怀先烈,传承红色基因……”嘹亮的誓言在会师塔下久久回荡。
甘肃省会宁县第二中学高一学生 冯宁
站在会师塔下,听着讲解员讲述红军故事,我心里满是崇敬。以前课本里的长征精神,此刻都变成了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历史。
徒步体验重走长征路时,大家步伐整齐、相互搀扶,我真切体会到了先辈们行军的艰辛与坚定。全省多个分会场同步连线,让这场思政课跨越了地域,也让更多青少年对长征精神产生深切共鸣。
这堂红色旧址内的思政课,让我深受触动。我会铭记历史、珍惜当下,把这份感动化为学习的动力,努力成长为能担当、有作为的新时代青年。
制图:扈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