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只海螺号
■杨舒 牟诗琪
1936年11月,位于河西走廊的山丹县城,朔风卷地,黄沙漫天。城外戈壁滩上的国民党军马步芳、马步青部(俗称马家军)重兵集结,机枪密布,山炮阵地居高开设,叫嚣着要攻占山丹。城内,红五军将士凭城据守,个个枕戈待旦,誓死守卫山丹。
山丹南倚祁连山余脉,北接龙首山戈壁,是河西走廊的咽喉节点,也是西路军西进途中的重要立足点。11月下旬,红五军奉命进驻山丹县城,军长董振堂率部一边发动群众建立苏维埃政权,一边抢修工事、布防备战,进驻后已接连打退敌人多轮试探进攻。对西路军而言,守住山丹就能稳住西进阵脚;而视红军为心腹大患的马家军,也对这座城池势在必得。
11月底,敌人集中三个骑兵旅、一个步兵旅和一个山炮营的兵力,在山炮、机枪的掩护下,向山丹城发起轮番猛攻。雨点般的炮弹在城墙根炸开,密集的子弹扫得城砖碎屑四溅。“稳住!等敌人靠近了再打!”时任连队指导员的符泽攀伏在垛口后,一边观察敌人动向,一边高声指挥战士们还击。来自四川宣汉的他个子不高,神情坚毅,腰间斜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海螺号。
这只海螺号,对符泽攀来说意义非凡。1932年,他被批准参加地下党组织领导的农民赤卫队,队长把这只用作军号的海螺号郑重交到他手中。战争年代,物资匮乏,这种天然的海螺号,是当时赤卫队和民兵武装常用的号角。“军号就是命令,号谱就是生命!”从此,他时刻牢记司号员职责,无论刮风下雨,每天天不亮就站在山岗上练习。符泽攀担任指导员以后,再也没把它当作军号使用,却一直将它珍藏在身边。
战斗持续到第三日,守城部队弹药消耗越来越大。“指导员,子弹快见底了!”一名战士猫着腰跑过来汇报。眼看敌人顺着云梯往城头攀爬,符泽攀攥紧腰间的海螺号,正要起身招呼战士们上刺刀拼杀,一颗流弹呼啸而来,擦过他腰间的海螺号,直直打进了他的腰腹。符泽攀身子猛地一踉跄,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等符泽攀恢复意识,人已经躺在了随军医院的土坯房里。他的腰间缠着厚厚的绷带,伤口一阵阵钻心地疼。他下意识伸手往腰边摸,触到了那只熟悉的海螺号。
部队随后继续西进,符泽攀因伤势较重,留在随军医院继续治疗。他躺在病床上,日日盼着伤愈归队,可没料到等来的却是噩耗。
1937年1月下旬的一天,护士红着眼眶带来了消息:高台县城失守,军长董振堂等2000多名守城将士大部壮烈牺牲。
“军长……战友们……”符泽攀僵在床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在山丹城墙上指挥若定的军长,那些和他一起拼杀过的战友,就这么永远留在了高台。平复了好一会儿,他咬着牙撑起身,不顾护士的阻拦,摸索着解下腰间的海螺号。
“我没能和他们一起战斗,就让这号声,送他们最后一程吧。”
在护士的搀扶下,他面向高台的方向双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海螺号。号声低沉,像在呜咽,又像在呐喊,穿过土坯房的窗棂,飘向茫茫的祁连山下……
1937年1月底,部队组织突围转移。混战中,随军医院遭敌冲击,伤员们被打散,符泽攀和几名负伤的战友辗转流落到高台县以北的合黎山里。他们隐蔽在北山煤矿挖煤谋生,一边养伤一边打听部队的消息。为了不引起敌人怀疑,符泽攀把海螺号藏在后山的石缝里。每当夜深人静,他就悄悄摸出煤窑,找出海螺号一遍遍擦拭抚摸,怀念牺牲的战友们。

▲在位于甘肃高台的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纪念馆里,陈列着红军战士符泽攀使用过的海螺号。
后来,煤窑待不下去了,符泽攀便用攒下的一点钱置办了布匹杂货,在高台黑泉一带走乡串户当货郎,一边谋生一边继续寻找党组织。1940年,他在羊达子安了家,可寻找部队的念头从未断过。那只海螺号,始终被他小心珍藏着。
1949年9月,高台县解放后,符泽攀重新参加了革命工作,先后担任区民兵自卫队队长、定平乡乡长、区公安特派员等职务,无论走到哪里,他的腰间总挂着那只海螺号。无数个日子,他走进高台烈士陵园,站在墓前摸着海螺号自言自语:“老伙计,几十年了,幸好有你陪着我。你说现在日子这么好,可为什么我却老觉得心里不踏实呢?”
1965年,组织上把管理烈士陵园的任务交给了符泽攀。他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两名工人,搬进了陵园。
那时的陵园,还是一片戈壁荒滩。几个人一锹一镐地干:开垦荒地,平整道路,修建住房,栽下一棵棵松柏。安顿下来后,符泽攀做了一件郑重的事——他把那只珍藏了半辈子的海螺号,连同一条毛毯、一床被单、一件羊皮夹袄,一并献给了陵园。他抚摸着海螺号,轻声说:“到了烈士陵园,我也算真正归了队。我要长伴牺牲的战友,与忠魂相伴,做他们的守墓人。”
从此,陵园就是他的家。每天清晨,他早早起床,扫落叶,擦墓碑,修剪松柏;傍晚,他坐在坟茔前,喊着熟悉的名字,用四川口音给他们“汇报”新生活。20多年里,一批又一批前来悼念先烈的人们走进陵园,符泽攀一次次向他们讲述西路军的峥嵘岁月;一有空闲,他就去附近学校为孩子们讲述西路军英勇战斗的故事。
7000多个日日夜夜,符泽攀与长眠在此的战友相伴。他那颗不安定的心终于踏实了。
每年1月20日,符泽攀会穿上旧军装,取出陵园珍藏的海螺号,郑重地擦拭,然后站在墓前,吹响它。号声穿过陵园,寄托无限思念。
1986年1月12日,符泽攀安然离世,终于回到了他的战友身旁。后来,陵园几经扩建,如今已成为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纪念馆。那只陪伴他历经战火、守望半生的海螺号,正静静陈列在玻璃展柜中。
祁连山的风,掠过陵园的松柏,风止风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