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战
■焦凡洪
“黑夜红星亮，我军打胜仗。”谈到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的经历时，92岁老兵曾国兴对笔者说，“1952年秋，我所在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十九军一一六师三四八团在马良山地区担负阵地防御作战任务。白天，敌人凭借先进武器装备耀武扬威，飞机和大炮对我阵地狂轰滥炸，我们躲进坑道一边坚守阵地，一边轮流休息；到了夜晚，我们前出侦察、潜伏、抓捕、袭扰，打得敌人惊恐万状。我们二营反击敌194高地的那场战斗，将我军近战夜战的战术战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充分展现了官兵的英雄风采。”
一
两军对峙，寸土必争，刀枪相见。
当时，敌194高地狭长而凸出，由美军一个加强连把守，距我方阵地的最近距离只有200米。它就像悬在志愿军三四八团面前的一把刀，构成极大威胁。三四八团首长决心攻下这个高地，将这把刀变为刺向敌人的匕首。
三四八团计划由二营四连担负主攻，五连助攻，迫击炮连配合，打一场反击战。团长高克特别注重战前准备，提出摸查敌情要细、分析敌情要透、判断敌情要准。
曾国兴时任五连文化教员。他和战友们白天憋在坑道里，特别盼望黑夜的到来。夜幕降临后，他们可以到战壕里自由呼吸一下空气。虽然空气里充满硝烟的味道，但总比闷在潮湿发霉的坑道里喘气痛快。这时，高团长带领二营和迫击炮连的干部骨干悄悄出发了，前出到194高地周围实施侦察，每次到后半夜才返回。
曾国兴见连长邢国瑞夜间一次次跟着团长去侦察，敬佩而羡慕地说：“团长带你们三番五次地搞侦察，下足了功夫，真正把‘敌人’二字一笔一画地研究透了。”
邢连长说：“团长经常对我们讲，枪要打得精准，准备必须精细。你要多给新战士讲讲夜战的特点和需要注意的问题。”
“夜间行军，鞋袜要整理好，携带的东西要固定好。”曾国兴和战士谈心时，把自己在夜战中的一些经验体会与大家交流，“观察要俯下身子、压低视线，这样可看得更远更清晰；射击采取概略瞄准法，一是瞄对方的黑影，二是瞄敌人打枪时闪出的亮光，动作要快……”
白天，阵地上炮声隆隆，高团长在坑道里组织召开作战准备会议。
二营营长王林说：“这次战斗，我建议采取偷袭加强攻的办法。敌人就怕黑夜，夜间我们先将兵力前出潜伏到敌阵地前沿，然后再发起强攻。”
迫击炮连连长葛寿山说：“194高地是山地，工事坚固。为使我们的炮火更好发挥作用，应该提前清除一些地面工事，我提出一个大胆想法——提前派人潜入敌阵地后侧，为我炮阵地报告指示目标。侦察时，我发现敌阵地后面那片植被基本完好，可以利用。这当然危险，但为了胜利，这个险值得冒。”
四连连长周玉高说：“夜晚进攻，做好各战斗小组和单兵的协同配合尤为重要，要为每个战斗小组配好小喇叭，便于指挥联络。”
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建议后，高团长说：“对这一仗，军、师首长都高度重视，我们的准备工作一定要细而又细，做到以夜藏形、潜行无声、短兵相接、动如雷霆，确保完胜。”
二
军、师批准了三四八团的作战计划，夺取194高地的战斗定于9月18日晚进行。
葛连长向高团长请求说：“到敌阵地潜伏的任务，我去完成。”
高团长说：“你是一连之长，可以派别的干部去。”
葛连长说：“这次潜伏是深入虎穴，必须万无一失。侦察时，我已把敌阵地的情况摸透，知道在哪里隐蔽最好。我有把握完成任务。”
高团长知道葛连长是一名胆大心细的军事干部，对此次行动做了周密准备，便说：“那好，到时我让炮火牵制迷惑敌人，配合你行动。”
为隐蔽作战意图，白天，高团长指挥炮兵向194高地以及附近其他敌阵地进行不规律射击；夜晚，小分队到敌多个阵地前袭扰，把敌人搞得晕头转向。
17日晚，在我阵地发出的隆隆炮声中，葛连长带报话员小王向194高地潜行。
出发前，葛连长和小王把袖口和裤腿用绳扎紧，以防蚊虫叮咬；将水壶和干粮袋捆绑在身上，防止发出声响；每人口袋里装了一把红辣椒，防困提神。
夜色擦亮了两人的眼睛。他们在194高地后侧的一片草丛中隐蔽起来，观察周围情况。到了后半夜，他们不断地嚼辣椒提神，始终保持高度戒备状态。
太阳出来了。在一个地堡前，三三两两的美军钻出洞口，挥胳膊、踢腿、伸懒腰。葛连长观察后，计算出射向和弹着点，小王通过报话机联系我炮阵地射击。瞬间，炮弹从远处飞来，精准地向敌人砸去……接着，葛连长和小王又通过报话机联系指挥后方炮阵地向敌帐篷射击，里面的敌人被炸飞。
一天时间里，我方炮火清除了194高地的多个地面目标，给敌人以巨大威慑。
曾国兴趴在战壕值班，看到从他身后打出的炮弹像长了眼睛一般飞向敌目标，兴奋地对战友说：“这些美军到死也没整明白：为什么中国军人的炮打得这么准？”
三
18日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连、五连指战员分4个方向往194高地摸去，分别占领距敌前沿7米至30米的冲击发起阵地。高团长带王营长在指挥所通过报话机指挥。
五班是突击分队尖刀班。排长一挥手，班长王志忠抱着炸药包向铁丝网爬去。他快速拉响炸药包，“轰隆”一声把铁丝网爆开一个大口子，战士们冒着浓烟冲了进去。其他分队也发起进攻，5分钟内全部突入敌军战壕。
炮火轰鸣，枪声大作，手榴弹炸响。四连、五连指战员分成若干战斗小组，对敌人实施围歼。敌阵地工事里的美军也以强大火力进行反抗。
暗夜里，在敌我胶着的状态下，联络协同是重要一环。这时，小喇叭发挥了特殊作用。小喇叭是20多厘米长的铜器，由各战斗组长掌握，事先根据发声的长短规定了联系、协调、进攻的暗号。在黑黢黢的空间里，小喇叭一响，我军官兵心领神会，敌人听了胆战心惊。
尖刀班突进敌阵地后，遭到敌火力网阻击，排长牺牲，班长和副班长受伤。战士马成勇跟着战斗组长插向主阵地。行进中，组长中弹倒地。这时，该战斗小组只剩马成勇一人。他从组长身上解下小喇叭，也接过责任。借着照明弹的光亮，他发现前面几米远有个地堡口，敌凶猛火力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他压低身子向前爬，猛地起身闪到地堡口旁，将一枚手榴弹投了进去。瞬间，地堡里就没了动静。
马成勇牢记战斗小组的任务是攻打敌指挥所。他俯身前行辨析方位，突然前面闪出几个黑影。为辨清敌我，他吹了小喇叭，见对方毫无反应，判断出是敌人，立刻把一枚手榴弹掷了过去，那几个黑影随声躺在地上。
听见小喇叭的响声，战士小肖前来支援。此时，战斗到了最激烈阶段，敌人不断向空中发射照明弹，阵地上浓烟滚滚，各战斗小组与敌人奋力拼杀。光亮中，马成勇发现了地上的电话线，悄声对小肖说：“咱们顺线走，钓大鱼。”
沿着电话线搜索，马成勇和小肖在纵深处找到了设在一个暗堡里的敌指挥所，里面电话响个不停。马成勇对小肖耳语：“你掩护，我上。”小肖用火力掩护马成勇接近地堡。马成勇先是向地堡里扔了一枚手榴弹，接着冲到地堡口用冲锋枪向内扫射。小肖也跟了上来，和马成勇大喊着冲进地堡，击毙美军士兵，活捉其连长。
四
英勇的身影在战火中处处闪现。
五连担负在194高地西侧进攻任务，副营长张允贵跟随五连行动。他带领战士打掉敌人一个火力点后，一名副班长跑来对他说：“侧面一个地堡还藏有美军。”张允贵指挥战士立刻将其包围，并用英语喊话，命令他们投降。不一会儿，两个美军士兵高举双手，从暗堡里走了出来。
张允贵想，194高地地形复杂，个别敌人很容易成为漏网之鱼。于是，他对三排长说：“派一个战斗小组在后清剿，绝不让一个敌人逃掉。”在张允贵带领下，战斗小组搜查了12个地堡和掩蔽洞，又俘虏几个美军士兵。
被战火染红的夜色，彰显着战士本色。
曾国兴的任务是带领炊事班人员抢救伤员。枪林弹雨中，他们每接到一个伤员，都用自己的身体把战友紧紧护住，然后为其止血和包扎。令曾国兴感动的是，这些受伤的战友都不愿撤离火线。
战士张传发在向194高地主峰冲锋时，一发炮弹在他身旁爆炸，他的两腿负重伤。战斗组长要把他送下阵地，他坚决不肯：“我是共产党员，受点伤怎么能后退？你快带领大家往前冲，我就是爬也要爬上主峰。”
战友们向前奔去。张传发感到双腿剧痛、麻木，后失去知觉，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向前冲，向前冲！他艰难地向前爬出30多米。当战友们占领主峰时，他已昏了过去，手中紧握手榴弹……
反击战以彻底消灭敌人而胜利结束，共歼灭美军131人，俘虏美军18人，缴获一大批武器、弹药和物资。
大战后的又一个夜晚，阵地上迎来难得的寂静。高团长望着194高地的方向，高兴地说：“军、师都对我们团给予通令嘉奖，称赞我们这一仗打得好！”
四连连长周玉高说：“虽然是夜战，但是干部战士的心中明亮得很，每个人胸中都有明确的目标。”
“是啊。”五连连长邢国瑞说，“我们的干部战士个个是英雄，亮如那天上的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