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岗保卫战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05-06 08:26

▲朱家岗保卫战烈士纪念碑。

花季彩虹

■章熙建

多少次,我站在朱家岗烈士陵园烈士纪念塔前,遥望那群远去的少年背影。

他们眼中透着纯净的光芒,嘴角带着稚气的笑意,挥刀时闪过凛冽的寒光,持枪射击迸发出赤热的火焰……这些画面交织在我眼前,定格成一道绚丽而永恒的彩虹。

1942年12月10日凌晨,新四军第4师第9旅第26团被逼至绝境。

11月中旬,日伪军出动6000余人,分5路“扫荡”淮北抗日根据地中心区洪泽湖西半城、青阳镇等地。新四军第26团奉命留守,牵制敌人,掩护主力向外线转移。

与敌周旋20多天后,为执行师部10日晚攻取青阳镇的命令,第26团于12月9日黄昏进驻朱家岗。朱家岗距离青阳镇只有6公里,第26团如同利刃直插敌腹。当晚,作战会开到深夜,团长罗应怀嘱咐满脸倦容的营连指挥员:抓紧时间打个盹,攒点劲头打大仗!

孰料,官兵刚合眼,西北孙岗村方向突然传来两声枪响。宿营在制高点曹圩的罗应怀一跃而起,抓过闹钟:时针指向凌晨3时。这时,副团长严光跑进来报告:“鬼子把朱家岗包围了,看样子足有上千人。”

原来,第26团刚进朱家岗,驻青阳镇的日军第81联队就接到眼线密报。随即,1500余日伪军趁夜对我军实施偷袭。随着我军哨兵鸣枪报警,方圆不足1.5公里的朱家岗,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火光映红半边天。

考虑到敌人出动步骑兵,携带着机枪、山炮等武器,罗应怀下令坚守待援。战至上午10时,敌人向曹圩东南圩门阵地发射了上百发炮弹,木制圩门被炸成碎片,守卫圩门的第2营第4连减员过半,营长张立业身负重伤。

东南圩门面临失守危险,而外围的两个营正处于激战中,无法抽兵增援。情急之下,罗应怀团长爬上屋顶观察,遭敌机枪扫射,左腿中弹。卫生员包扎时,罗应怀对政委谢锡玉说:“如果等不到增援部队,就一枪把我解决掉,你带部队拼死拖住鬼子!”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稚嫩声音突然响起——“报告,‘小鬼班’请求参战!”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小鬼班”班长周茂松。罗应怀翕动了一下嘴唇。刚才腿上重伤的剧痛没有令他皱眉,可这一声请战,却让他面露纠结痛苦之情。

“小鬼班”是第26团第4连第3排9班的别称。一次战斗后,第4连收留了3个父母被鬼子杀害的孤儿,还没等到把他们交给当地武工队,战士们就舍不得放手了。

有一次,第4连计划向一个为富不仁的财主“借粮”。15岁的周茂松自告奋勇:“我认得一条近路,我来带路!”当晚,全连奔袭10余公里,不费一枪一弹便完成了任务,还缴获了18条长短枪。

儿童团团长裴大乾外号“裴小虎”。据说彭雪枫师长有次路过他们村,小伙伴们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指挥员,纷纷躲到大树后,唯有裴大乾紧握红缨枪,昂然挺立。彭雪枫笑着赞道:“这孩子有股虎劲呢!”

待到团部决定将他们正式收编时,这群13岁至15岁的孤儿已增至12人。他们当初有的还哭鼻子,可一换上军装就变了模样:平时喂马、送信;战火中抬伤员、送弹药,俨然一个个小英雄。官兵亲切地称他们——“小鬼班”。

往事在罗应怀脑海闪过。他深知这些小战士个个身负血泪深仇,想到眼下必须将日军死死“钉”在朱家岗,方能策应主力行动,他终于下决心动用“小鬼班”。他命令第4连副连长尹作新:“你带他们上,豁出命,也要护住这些娃儿!”

▲新四军第4师第9旅第26团在朱家岗保卫战中缴获的部分战利品。

淮北的冬日,天寒地冻,朔风狂号。朱家岗的炮火硝烟,更把半边苍穹烧红,阴云密布的天空涂抹着令人恐怖的诡异。

日军联队长金子笃的视线透过望远镜从云层移向东南圩门。视野中,一支敏捷的队伍,旋风般地冲上了圩门阵地。

千钧一发之际,周茂松带领“小鬼班”接过了守卫东南圩门的重任。小战士们虽然不知道罗团长心里环环相扣的作战计划,但他们明白:守住东南圩门,就能保卫团部安全,就一定能粉碎鬼子的进攻!

周茂松学着连长、指导员作战前动员的模样,一手叉着腰,一手握成拳头说:“同志们,这是咱们班第一次参加战斗,我们一定要争气!就照着咱团的口号做——‘刺刀见血最英雄,杀敌立功最光荣’!”

当金子笃看清镜头里竟是一群十来岁的娃娃兵时,脸上僵硬的肌肉不禁松弛下来。他判断新四军已是强弩之末,当即命令部队展开正面冲锋。

尹作新想到:日军沿壕沟接近圩门,山炮和机枪优势顿失,守住圩门就能令鬼子望“圩”兴叹。这时,身侧的周茂松伸手一指:“瞧,那边壕沟里有两架牛车,咱拖过来挡在圩门口,定叫鬼子冲不进来!”

尹作新一听这主意好,当即将“小鬼班”分成两个突击组和一个抢车组。等到日军靠近圩门的一刹那,尹作新一声令下,突击组突然开火,接着投出一串手榴弹!“轰轰轰!”爆炸声中,鬼子血肉横飞,抱头鼠窜。

趁敌退却的间隙,周茂松带着抢车组的5名小战士纵身跃起,冲进齐腰深的沟里,连拉带推将两架笨重的牛车拖上岸,并排横堵在圩门口。

圩门撕开的缺口顿时又被堵住了。虽然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可小战士们毫不在意,忙着给牛车堆满泥土,又解开各自的背包,将被子浸过水后铺在土堆上。周茂松一打量,每架牛车后面足够隐蔽两三人,13岁的王启年趴在车后试了试举枪,咂嘴乐道:这不就是一座土碉堡嘛!

顷刻间,圩门外又响起隆隆炮声,战士们迅速钻进车底隐蔽。炮声刚停,他们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鬼子的嗷嗷叫声——狡猾的日寇并没有撤回,而是躲在圩门外的一片坟包和沟坎里,趁着硝烟未散,近距离发起偷袭。

首次短兵相接,“小鬼班”毫无惧色。他们索性翻过牛车,抡起大刀冲入敌群,二对一、三对一地与日寇展开惨烈肉搏。

日军再次铩羽而归。但“小鬼班”也有4人牺牲,1人重伤,其中一个战士牺牲时嘴巴还紧咬着敌人的耳朵。战士们号啕大哭,尹作新不禁黯然落泪。就在一个月前,日军展开“扫荡”的那个清晨,原本打好背包、兴高采烈准备去后方学校学文化的“小鬼班”战士们,听到枪声毅然转身归队。此后20多天里,他们行军作战,背包从未解开。

想到当初团长的严厉命令,尹作新不禁痛心不已。他让小战士们先把牺牲的战友抬回圩内,自己留下来抢救那个重伤员。不料小战士们刚离开,日军再次向我军阵地展开炮击,一发炮弹就落在了尹作新的身旁。

▲新四军第4师第9旅第26团在朱家岗保卫战中伤亡干部战士100余人。图为该团召开烈士殉国追悼大会。

尹副连长当场牺牲,“小鬼班”变成了真正的独立作战。敌人炮击刚停,周茂松立即清点人数弹药,发现除了牺牲的5人外,还少了2个战士。正要下令搜寻时,大个子战士高振兴喊了起来:“瞧,他们钻到鬼子死人堆里去了!”

原来副班长陈小虎和战士小刘,匍匐到圩外敌尸堆去收集弹药了。片刻,两个“机灵鬼”回到了圩门口,身上挂满子弹盒和手榴弹,还扛回3支三八大盖枪。陈小虎高兴地说:“这回该叫鬼子吃瘪了!”

孰料,话音刚落,一串机枪子弹扫射过来。战士们哭喊着,把身中数弹的陈小虎拖到车底下,可他已经没了气息。

高振兴与陈小虎同村,自幼形影不离,同一天失去双亲,同一天参加新四军。此刻他禁不住呜咽起来。周茂松取下小虎身上的子弹盒递给他:“这是小虎拿命换的!就用这子弹,找小鬼子讨血债!”

高振兴接过子弹盒,一把抹去眼泪,用力点头。

下午2时许,日军发起猛烈炮击。圩门掩体尽毁,两架牛车被弹片打成马蜂窝。炮声刚停,周茂松爬上断墙向圩外观察,突然发现东南方向壕沟里钢盔反光闪烁——日军再次实施偷袭。

周茂松让大家沉住气。等敌人快到圩门口时,他一声令下,“小鬼班”同时开火!高振兴用陈小虎扛回的三八大盖,接连撂倒3个鬼子。日军仍借壕沟疯狂前冲,一名中尉挥舞指挥刀爬上了牛车。

车底的小刘一跃而起,抱住日军中尉的大腿猛拽。鬼子挥刀欲劈。在这节骨眼上,周茂松飞身扑来,一刀砍下中尉的胳膊。后面的鬼子突然向他射出一串子弹,周茂松翻身跌下牛车。

小战士们见状,立即奋不顾身地扑上去,连刺带砍,顿时把这个放冷枪的鬼子消灭了。此时,圩外响起“嘀嘀嗒嗒”的冲锋号——第9旅骑兵团赶到了!日军围歼第26团的企图落空,又面临反包围,仓皇溃逃。

听到嘹亮的冲锋号声,浑身是血的周茂松咧开嘴笑了,这一笑牵动伤口,疼得他皱起了眉头。他强撑最后一口气问:“我刀上……见血了吗?”伙伴们争先恐后回答:“见了!见了!班长,你杀了4个鬼子,是英雄!”

听到这话,周茂松又一次咧嘴笑了。这带着痛苦的笑容,凝成他生命的最后模样。这个铁打一般的小战士,至死不忘自己的誓言。

朱家岗保卫战,新四军第26团打退了敌人的10次进攻,歼敌280余人,73名官兵献出了生命,其中“小鬼班”牺牲6人。第4师师长彭雪枫在碑记中写道:“全战役过程中,喋血奋战,惨烈悲壮,惊天地泣鬼神,以击败敌寇使其一蹶不振之决定性战斗,则为我九旅二十六团之朱家岗守备战焉。”

再次眺望肃穆庄严的烈士陵园,松柏苍翠,犹如抗战烈士的碧血闪耀;鲜花锦簇,仿佛少年英雄的笑容绽放。那是闪耀历史天空的永恒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