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壮飞（1896-1935）。
钱壮飞：把全部才华献给信仰
■余远来
毛泽东同志说，李克农、钱壮飞等同志是立了大功的。
周恩来同志说，要不是钱壮飞同志，他和许多中共领导人，都会死在国民党反动派手里。
为什么钱壮飞能凭一己之力，挽救党中央？为什么他能在敌人“心脏”里潜伏4年，并全身而退？
一个人要拥有多少才华才能如此游刃有余？要拥有何等信仰才能如此从容不迫？
我们知道的是，钱壮飞是立有赫赫之功的红色特工，是有着“龙潭三杰”之誉的传奇人物；但可能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是一个医生，一个画家，一个演员，一个设计师，一个无线电专家……
他，是一个把全部才华献给信仰、把所有才干献给革命的人。
一
时间回拨到1925年，在北京平安里13号那幢小楼前，人们可能会经常看到一个29岁的年轻人，提着漆着红十字标志的皮箱，匆匆走过胡同。
他叫钱壮秋，后来改名叫钱壮飞。他是京绥铁路医院的医生，也是国立北京美术专门学校的兼职教师和一家小报馆的兼职编辑。他还是光华影片的创始人，既写剧本，又当导演，还是演员。他是那个时代名副其实的“全才”。
越有才华，选择越多。钱壮飞本来可以成为一代名医。1915年，19岁的他考入北京医科专门学校。1919年10月，北京医专举行学校成立7周年纪念会和第4次毕业典礼。经过数年寒窗苦读和严格的考试，当年能够毕业的只有35人。钱壮飞位列其中，是其中的佼佼者。毕业后，他顺利进入京绥铁路医院工作，凭借精湛医术，得到了优厚待遇。如果不再作其他选择，他可能会和其他医生一样，在北京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
但那时的中国，风雨飘摇，内忧外患。曾在族亲钱玄同家受过李大钊、陈独秀等同志思想启蒙的钱壮飞，逐步接受了马克思主义世界观。
他有着更高的理想。
一个医生能治的病人毕竟有限，一个革命家能救的人更多。
这是钱壮飞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大选择。1926年，在其妻弟张暹中的介绍下，钱壮飞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他经常利用医生身份，把党的秘密文件或标语、传单等，装进漆着红十字的皮箱里，到党的地下机关或联络点“出诊”，或将传单带到北海公园等地散发，进行革命宣传。
1927年，李大钊被捕牺牲，中共北方区委领导下的各级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钱壮飞遇到了革命人生中的至暗时刻。在组织安排下，他携家人转移到上海。几经周折，他与党组织又重新建立联系，并积极参加相关活动。
彼时，白色恐怖笼罩全国，脱党的人比入党的人还多。但钱壮飞没有退缩，他选择了一条更危险的路——把自己变成一柄利刃，刺进敌人的“心脏”。这个上了手术台能治病救人、拿着画笔能画出专业广告画、站在镜头前能出演男主角的年轻人，决心为党的事业担起更重要的责任。
1928年夏，钱壮飞无意中从报纸上看到一则国民党无线电训练班的招生广告。他凭着自己广博的学识和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当时训练班的负责人徐恩曾，一眼就相中了这位工作勤勉、多才多艺的同乡，不久便将钱壮飞提为秘书，视其为亲信与心腹。一个拿听诊器的医生，就这样开启了他的红色特工人生。
1929年底，钱壮飞受中共中央特科派遣，打入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当时为国民党最高特务机关），任机要秘书。徐恩曾接任国民党党务调查科科长后，便要钱壮飞当他的主要助手，帮他着手建立和扩大这个特务系统。钱壮飞向中共中央汇报，周恩来指示说：“把它拿过来！”后经钱壮飞介绍，李克农、胡底也相继进入到国民党最高特务机关，并受到重用，成为我党情报工作的“铁三角”。
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生命的剧本便不可抑止地徐徐展开它精彩的一页。就这样，钱壮飞从上海搬到南京，协助徐恩曾在全国建立大量情报机构和秘密电台。表面上，他是徐恩曾最得力的助手；暗地里，他把国民党核心层级的机密一份一份送出去。国民党对中央苏区第一次、第二次“围剿”的兵力部署、作战计划，都是经由他的手，穿过重重封锁，送达毛泽东的案头。
在敌人特务机关工作的那段时间里，钱壮飞扎进了坚忍的孤独之中，掩藏了他多才多艺热爱生活的一面。
他把才华藏了起来，把性格收了起来。他深深地懂得，藏得越深，就越安全；藏得越深，能做的事就越多。身处最黑暗的地方，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党的事业奉献着，建立了无名的功勋。
▲钱壮飞纪念馆（位于浙江湖州）序厅。 资料图片
二
1931年4月25日，星期六，南京“正元实业社”。
徐恩曾照例去上海潇洒“过周末”，钱壮飞留下来值班。电报机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办公楼里回荡。
第一封电报从武汉发来，标注“徐恩曾亲译”。第二封，同一出处，同一标注。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6封特急密电，同一来源。钱壮飞敏锐意识到：不对劲。如果不是极端重要的事，武汉方面绝不会在深夜连发6封密电。如果不是极端紧急的事，他们不会无视徐恩曾不在南京的事实，仍将电报发来。
钱壮飞反锁门，拿出从徐恩曾处智取而来的密码本副本，开始译电。
“黎明被捕，并已自首。如能迅速押解至南京，三天之内可以将中共中央机关全部肃清。”
黎明，就是顾顺章，中央特科负责保卫工作的第三科科长，掌握着中共中央几乎全部核心机密。钱壮飞知道，此时他正在阅读的，是一份关乎党中央生死存亡的密件。一时间，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
上海，江苏省委机关，中央领导人住处，秘密联络点……这些地址顾顺章都了如指掌。周恩来、瞿秋白、邓小平、陈云、聂荣臻、陈赓……这些名字此刻就悬在刀刃上。中央机关危在旦夕，钱壮飞必须抢在敌人之前向党中央示警。
这是钱壮飞一生中最为紧张的时刻。他并没有慌张，特工人员的本能驱使着他在危机面前快速寻找解决方案。他设计过情报传递的路线，练习过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方案。现在，那些周密计算过的路径就要接受实战检验。
他叫来女婿刘杞夫——我党地下交通员，也是他身边唯一可以立刻行动的人。他命刘杞夫连夜乘火车赶往上海，务必在4月26日下午之前将情况报告给李克农。
刘杞夫出发后，钱壮飞还有一件事要做。他知道，顾顺章被押解到南京后，必定会向徐恩曾坦白一切。他的身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在自己还能行动的窗口期内，作最后的安排。
他从容不迫地着手清理自己所经管的重要文电、账目，转告在民智通讯社、长江通讯社工作的同志及其他人员赶快撤离隐蔽。第二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将特急密电当面交给了徐恩曾；接着装作回家休息的样子，走出“正元实业社”的大门，登上开往上海的列车。
时间紧迫，他没有来得及跟家人道别。此后，他也再没能见上家人。
4月27日，顾顺章被押解至南京，全部供出了党的秘密。4月28日，国民党军警特务按照他提供的情报，扑向上海各秘密地址，但他们到处扑空。周恩来已经指挥中央机关全体转移，所有已知联络点全部废弃。
陈立夫在其回忆录《成败之鉴》中说，后来周恩来到重庆开政协会，在宴席间亲口告诉他，当时如果慢了5分钟，就有可能被国民党捕获，“要不是钱壮飞同志，我们这些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位于贵州金沙钱壮飞烈士陵园的钱壮飞塑像。
三
从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江西中央苏区，钱壮飞一路辗转，终于在1931年夏天到达瑞金。
他放下了“潜伏者”的伪装，穿上了红军的军装。他终于可以重新做回他自己，他的才华也渐渐从“隐藏”转向“释放”。
由于苏区缺少军医，初到苏区的他就干起了老本行，在卫生所当了一名医生，后被任命为红一军团第三军军医处处长。
很多人都不曾想到，这位身材修长、长相清秀、和蔼可亲，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处方写得工工整整，受到红军指战员交口称赞的钱大夫，竟然是一位在隐蔽战线建立奇功的英雄。
随着李克农等人到达中央苏区，钱壮飞又被调到了苏区中革军委政治保卫处。他到任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负责第一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的保卫任务。在毛泽东提议下，他在福建长汀巧设一个规模盛大、形象逼真的假会场，以吸引国民党飞机的侦察与轰炸。
1932年6月，钱壮飞被任命为红一方面军政治保卫局局长。当时保卫局的干部、战士，大都是从作战部队选调来的年轻党团骨干，对于侦察、情报、审讯等业务并不熟悉。此时的钱壮飞，又变身专业教员，亲自编写教材、组织授课，帮助大家学习掌握从事情报、保卫工作等各种专业技能，培养出红军第一批保卫骨干。听过钱壮飞讲课的红军干部，都夸赞他的课讲得深入浅出、形象生动，让他们受益匪浅。
1933年，钱壮飞调任中革军委总参谋部第二局副局长，再次回到情报战线。他负责破译敌人的无线电密码、搜集军政情报，成了敏锐捕捉敌情态势的“听风者”。1933年8月1日，军委二局召开“百本纪念”大会。在大会上，钱壮飞将破译敌人密码100件的成果进行汇总，取名为“百美图”，将过硬的专业能力演绎成革命浪漫主义的美好意象。
中革军委为了表彰军委二局贡献，决定授予局长曾希圣二等红星奖章，并举行隆重的授奖仪式。朱德、周恩来亲自为获奖者戴奖章、挂红花，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再立新功。令曾希圣惊喜的是，这枚红星奖章，就是由钱壮飞设计的。
除设计红星奖章外，钱壮飞还为苏维埃中央政府机关报《红色中华》报设计刊头，创作漫画，他的艺术才能逐步彰显。而真正令钱壮飞名声大噪的，是中央苏区的六大建筑：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大礼堂、红军烈士纪念塔、红军烈士纪念亭、红军检阅台、博生堡、公略亭。这些，都是由钱壮飞设计的。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如何让建筑充分体现其所要承载的主题、思想，如何让建筑的功能更合理、更实用，如何展现建筑物的艺术之美？这些既体现一个设计师的专业功底，更考验一个建筑家的艺术修为。更重要的是，建筑还要充分彰显革命意蕴与红色文化的融合、安全性要求与实用性效果的呈现。
中央政府大礼堂，坐落在沙洲坝老茶亭的樟树林中。从高空俯瞰，八角形的轮廓酷似一顶红军帽，17扇门为战火中的疏散而设，18根回廊木柱支撑起整个楼座和屋顶，并有阶梯式楼座，屋后10米处还藏着一座可容千人的“回”字形防空洞。更令人惊叹的是，在没有扩音设备的情况下，钱壮飞用精妙设计，让坐在大礼堂任何一个角落的人，都能清晰听见主席台上的声音。
13米高的红军烈士纪念塔，塔身拔地而起，形如一颗直刺敌方阵地的炮弹，表达了苏区军民听从党的指挥、继承先烈遗志、与敌人战斗到底的决心与意志；红军烈士纪念亭典雅古朴，供人驻足追思；公略亭三脊攒尖顶，寓意时任红三军军长黄公略牺牲于第三次反“围剿”；博生堡青砖砌成，成四方形，纪念在第四次反“围剿”中牺牲的宁都起义将领赵博生；红军检阅台位于广场中央，见证过人民军队历史上第一次阅兵的军旗猎猎、脚步铿锵。
红都瑞金的这6个重要地标建筑，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奢侈的浪费。它们是战争年代的实用主义杰作，既要遮风挡雨，又要防空疏散；既要肃穆庄严，又要鼓舞人心；既要意蕴深刻，又要美观大方。钱壮飞怀着满腔的热情，在炮火连天的岁月，为中央苏区写就了一组关于永恒与纪念的建筑组诗，为苏区军民构建了一座永不坍塌的精神穹顶。
建筑设计做到精美绝伦，戏剧方面他也大放异彩。
钱壮飞尤其擅演蒋介石。化妆之后，那阴鸷的眼神、狡诈的神态，几乎可以乱真。1931年底，参与“围剿”中央苏区的国民党军第26军在江西宁都宣布起义，被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为做好这支起义部队的思想工作，毛泽东亲自点名要李伯钊、钱壮飞、胡底等人组织宣传队到前线慰问。他们3人连夜创排了话剧《为谁牺牲》，钱壮飞在剧中饰演蒋介石，演出也取得了空前成功。台下那些不久前还在为“剿共”卖命的国民党士兵，竟看得热泪盈眶。有人泣不成声，有人振臂高呼“打倒蒋介石！”“我们要当红军！”“跟着共产党走！”那一刻，戏剧成为比子弹更锋利的武器。
从北京护国寺的电影公司，到瑞金红军广场的露天舞台，钱壮飞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超越。他把在敌营中观察到的世相百态，化作了舞台上鲜活的人物形象；他把对革命事业的无限忠诚，化作了剧本中铿锵的台词与炽热的情感。此时的钱壮飞，不再是那个勇闯龙潭虎穴、隐姓埋名的“红色特工”，而是苏区军民心目中的“红色戏剧家”。
钱壮飞曾在给他二女儿的信中写道：“善用艺术，足以救国；误用艺术，诱人堕落。”一个热爱电影却长期潜伏在暗夜里的特工，最终能将生命中最炽烈的才情，献给苏区的红色舞台，这或许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人生剧本。
四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钱壮飞随军委纵队转战江西、湖南、广西、贵州等省，一路从事侦察情报工作。
钱壮飞本来身体就不好，长期伏案工作让他高度近视，走夜路都得让人扶着。长征路上的艰辛，对他是加倍的折磨，但他没有掉队。他把自己那台简陋的收报机当宝贝一样背在身上，每到一个宿营地，第一件事就是架天线、戴耳机，捕捉敌人的信号。
在四渡赤水的紧张博弈中，他和战友们日夜破译敌军电报，持续向中革军委报送情报，为红军在川黔滇之间机动转战提供情报支撑。
1935年3月底，中央红军南渡乌江。国民党军围追堵截，飞机不断轰炸。为防止渡口遭敌空袭，钱壮飞紧急上山制作了多个国民党地对空识别标志。于是，临近渡口的敌机飞行员看到一个个只有他们才认识的识别标志，便将正在渡江的红军误认为国民党部队而放弃轰炸。
钱壮飞下山后，大部队已经离开，他与大部队失散。当时，周恩来得知消息后，悲愤地说，一定要把他找到！
然而，多年以后，人们才知道，钱壮飞在问路追赶部队途中，不幸被地痞黎丛山图财害命。当地群众冒着极大危险将英雄的遗体就地掩埋，立石为记。再后来，乌江渡水库修建时，当地乡政府又将烈士遗骸迁往后山乡贵山村张家垭口。
牺牲那一年，他才39岁。
成于无名，归于无名。不是冲锋陷阵的战斗员，也不是运筹帷幄的指挥员，钱壮飞享誉历史的是“红色特工”“龙潭三杰”的传奇，但他留给世界的还有很多很多……
乌江还在流淌，瑞金的六大建筑依然屹立，他编导的那些剧目、创作的那些画作、设计的那些奖章，依然在史料中散发着温度。他是曾潜伏于黑夜里的诗人，用胆识为韵脚，用才情作长短句，为革命事业留下不朽的诗篇。
（学术支持：褚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