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忆“两弹一星”元勋黄纬禄的几件往事——
俯首铸剑 丹心永恒
■王文超/口述 李乔/整理
1970年,我从七机部第一研究院一部调到四部(固体潜地导弹总体设计部)工作,彼时带领我们搞科研工作的是“两弹一星”元勋黄纬禄。
当时,黄纬禄是固体潜地导弹“巨浪一号”技术总负责人、总体设计部主任。那段与他朝夕相处的时光,加速我的个人成长,也让我的能力得到充分淬炼。他的言传身教,让我受益匪浅、终生难忘。
一句谦言聚人心——
“先当学生,再当同学,后当先生”
黄纬禄到固体潜地导弹总体设计部担任主任、固体潜地导弹“巨浪一号”技术总负责人时,我还是主任设计师。
那次岗位调整,他的主攻方向从地地导弹转到潜地导弹,从控制系统跨界到总体部,开展固体潜地导弹研究。
上任第一天,黄纬禄谦逊地对大家说:“我是搞导弹控制系统的,对总体很不熟悉,请同志们把我当小学生一样从ABC教起。”他的一句话,拉近了与大家的距离。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不是客套。“先当学生,再当同学,后当先生”,是黄纬禄初入总体部大门时对自己提出的要求。他常对我们说:“主任这个职务是组织赋予我的,并不等于主任水平就高。你们向我介绍情况、反馈意见时,我如果没听懂,你们不要怕麻烦,再给我讲一遍,我一定虚心地学。”
在后来的研制工作中,黄纬禄不仅主动求教,还经常夜以继日地刻苦学习。这种虚心好学的态度,让黄纬禄在短时间内积累了大量专业知识,快速掌握了导弹型号各个系统、各类设备的情况。
其实,不只是黄纬禄,所有参与“巨浪一号”固体潜地导弹研制工作的人,都要先从“学生”做起。
我国固体战略导弹的研制,是从零起步的。在国内,我们虽然成功发射了“东风一号”和“东风二号”导弹,但都是以液体作为发动机燃料,对固体发动机虽然有研制借鉴意义,但面对“巨浪一号”水下发射和固体发动机小型化的特点,仍存在很多技术难点需要攻克。此外,“巨浪一号”以研究院为主体的全国大协作研制模式,也与之前有很大差别,面对诸多“第一次”,科研团队只能自力更生、艰苦创业。
可喜的是,难题并没有击垮科研人员的信心,反而激发了大家的斗志,在黄纬禄的带领下,我们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

▲钱学森(左三)与“航天四老”任新民(右二)、屠守锷(左二)、黄纬禄(右一)、梁守槃(左一)的雕像。
一肩挑起万钧责——
“我是总设计师,我来负主要责任”
成功的道路上总是充满艰辛。
那年秋,“巨浪一号”首飞失败。问题分析会上,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我是总设计师,我来负主要责任!”黄纬禄站起来,声音浑厚,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我们看着他——这位连续几天彻夜难眠的老人,此时已满眼血丝。一时间,所有委屈都烟消云散。没人再说什么,只是含着泪埋头继续工作。
黄纬禄带领技术人员大胆分析排除故障,很快锁定问题并采取防范措施。
问题解决了。可第二发导弹是否打、什么时候打,还得等上级指示。
再次发射的当日凌晨,上级建议推迟。背负着第一发失利的巨大压力,上级领导心里还有顾虑。大家都特别紧张,但黄纬禄态度十分坚决,他又一次主动承担起风险和责任:“需要考虑的都考虑了,一切都准备好了。我认为发射条件已经具备,不宜推迟。”
上级很快回复:“我们尊重一线同志的意见。”
当工作人员按下发射按钮,海面上一条喷火的蛟龙跃出水面,呼啸着飞向碧空,在海天间绘出一幅壮丽景观。
没过多久,电台里传来振奋人心的声音:“弹头命中预定海域!”
那一刻,我们抱在一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们知道,这次发射标志着我国具备了二次核打击能力。中国人的腰杆,在国际上挺得更硬、更直了。
黄纬禄扛起如山压力,这些压力也影响到他的身体健康。那段时间,由于过度操劳,他的体重减了22斤。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我们心里很难受。
有人说:“他瘦了,导弹却飞(肥)了,黄老总这是剜肉补导弹啊。”这话一点不假。黄纬禄将血肉补在导弹上,成就的是我国导弹事业的快速发展。

▲王文超(右二)与黄纬禄(右一)的工作合影。 李乔供图
一声令下稳军心——
“只要为了导弹,天大的困难也能克服”
黄纬禄技术能力超群,值得敬佩。为了提高解决问题效率,他自创了一套“故障树”的方法——遇到技术难题,就顺着从根到梢一步步分析,只要甄别出一个问题,就能解决一串问题。这个方法大大加快了导弹研制进度,大家都说黄纬禄是“故障一分析一个准的导弹医生”。
获取导弹水下发射的基本力学参数,是我们当时需要攻克的一道技术难题,也是国际上研制潜地导弹绕不开的技术难题。模型弹到底投在哪里、怎么投,大家意见并不统一。可黄纬禄早已胸有成竹,心里藏着“奇招”。
一天,我们惊讶地发现,南京长江大桥正中央,停着一台巨型吊车。骄阳似火,模型弹正被吊车反复以各种姿态投入水中,开展试验。
黄纬禄干工作十分拼命。他常常说:“只要为了导弹,天大的困难也能克服。”一次试验,导弹壳体内温度达50多摄氏度,近60岁的他非要亲临现场掌握第一手资料,手背还受了伤。
可喜的是,那次试验最终获得了关键数据,完全支撑了后续导弹的试制。
潜地导弹生产过程十分艰难,那时候是分秒必争。记得有一次元件筛选出了问题,黄纬禄闻讯后来到车间,和技术人员一起研究怎么改装设备。第二天,他就把亲手画的改装线路方案送到车间。
后期,我们开展了潜地导弹低温试验,其中温度传导公式也是黄纬禄亲自推导出来的。我们当时只会照着用,后来才明白这个公式有多么重要。
让我至今难忘的是模型弹陆上弹射试验。有的同志提出:“执行水下发射试验时,尾罩分离掉进水里,会不会砸到艇体?”
我当时是模型弹弹射试验队队长,现场根据尾罩入水的受力情况,试着建立了一个微分方程,但是忘了怎么解的公式。现场没有关于计算的工具书,只好采用近似的计算方法估算了一下,当晚就向黄纬禄汇报了相关情况。
第二天一早,黄纬禄微笑着把微分方程的解算交到我的手里。直到现在,那个场景仍历历在目,在每一个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刻、遇到每一道你解不开的难题时,只要有黄纬禄在,就一定能迎刃而解。后来这个算法成为正式的尾罩入水深度的计算模型。
还有一次,发动机参数迟迟未到,部分控制系统部件无法设计。图纸都画得差不多了,就等这几项数据。要是再等下去,会延误导弹研制周期。
黄纬禄听完大家意见,最后拍了板:“只要设计上留出足够余量,控制系统就有可能先行投产。”
这个设计思路其实就是人们津津乐道、黄纬禄首次提出的“四共同”原则:“有问题共同商量,有困难共同克服,有余量共同掌握,有风险共同承担”。
从那以后,黄纬禄骑着一辆自行车,往返于单位与控制系统研究所之间,跟相关科研人员一遍遍讨论,硬是把这件难事办成了。
仪器投产了,型号进度没耽误,黄纬禄提出的“四共同”原则成为航天科研战线的共识,解决了大量技术合作难题。
还有一件事让我记忆深刻。某型导弹试验进入最后装配阶段,发动机点火引爆器的电缆插头该由谁负责操作,两个单位争执不下。原因很简单,当初分工界面没有划分清楚——这件事到底归谁管,文件里没写明白。
黄纬禄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了。他语气平静地说:“你们都不愿意接,那明天我来插吧。”
见此情景,一名同志站了起来说:“黄老,您这么大年纪,哪能您来,我插!”这一声喊出来,僵局一下就破了。
大家都知道,黄纬禄重技术、更重人品。他常常说:“做事要先做人。一个人品德好,即使基础差一点,这个任务也会完成,但是技术好、品德不好,技术就偏了。”黄纬禄倾尽毕生心血为国铸剑,他的崇高精神已化作“剑之魂”,激励着一代代航天科技人才勇于创新、奋发图强,向着尖端科技顶峰加速攀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