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务”
■丁晓平
辽沈战役是解放战争的第一场大决战。决定辽沈战役胜负的关键是锦州战役，正所谓“战锦方为大问题”。锦州战役的胜利，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塔山阻击战。为创作相关军事文学作品，我曾多次去锦州和葫芦岛现地采访，阅读了大量辽沈战役的史料，看到了一封还没有来得及寄出的家书，也因此记住了一个人。
这是一封写给母亲和哥哥的家书。信中说：“东北发展很快，我想不久我们就要打进关，与华北会合，胜利（这次是真正的胜利了）与家乡见面，希望母亲、哥哥、嫂子和小侄等均健康，均团圆见面才好……农民翻身，国家才能强盛，我家有地出租，这就是地主，应做模范，把地自动让给农民，这才算名符其实的革命家庭。我想母亲及哥嫂都必定早都做到。”这封家书的落款时间为1948年9月8日，写信人是人民炮兵的奠基人朱瑞。
一
朱瑞又名朱敦仲，1905年出生于江苏宿迁，1925年赴苏联学习，1928年在莫斯科加入苏联共产党，后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他于1930年春回国，参加长征时任红1军团、红一方面军政治部主任。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他历任中共中央北方局军委书记、八路军第1纵队政治委员、中共中央山东分局书记。
1945年6月，中共七大闭幕后，毛泽东、周恩来分别找朱瑞谈话，中央拟任命他担任中央军委副总参谋长。谁知，朱瑞并没有十分爽快地答应。他向毛泽东同志汇报说：“我很感激中央、主席对我的信任，不过副总参谋长这个职务，请中央考虑更合适的人选。要知道，我在苏联是学炮兵专业的，一直想干炮兵这一行。过去没有机会，现在延安办了我们自己的炮校，更需要懂炮兵的人，我可以去炮校当个教员，对未来的斗争更有意义。”
毛泽东说：“你到延安炮兵学校工作，由‘一方诸侯’变成一个‘教书匠’，连降三级也不止啊？那不是大材小用嘛！”
朱瑞诚恳地说：“主席，只要能让我搞炮，什么级别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听了朱瑞的回答，毛泽东很是欣慰，高兴地说：“是啊，我们马上就要举行战略反攻了，要夺取敌人占据的大城市，没有炮兵和工兵的配合，就很困难。战争发展的形势，要求我们必须把炮兵和工兵建设的任务提上日程，你现在主动考虑革命工作的需要和战争的大局，去建立我们自己的炮兵。不过，就是当了副总参谋长，你还是可以抓炮兵工作嘛！”
朱瑞兴奋地说：“我愿意把后半生交给大炮！我要做建设炮兵的一颗螺丝钉。”
毛泽东握着朱瑞的手笑着说：“苏联有炮兵元帅，你就做我们中国的炮兵元帅吧！”
1945年6月，朱瑞被任命为延安炮兵学校代理校长。8月1日，朱德总司令出席了开学典礼并讲话。朱德说：“苏联在过去号召人民进行保卫苏维埃祖国的时候，提出了‘模范战士上马来’的口号。我们今天就要提出‘模范战士上炮来’。日寇和蒋介石欺负我们，修碉堡来封锁我们，围困我们，这些碉堡将来需要你们用炮打，用工兵来爆破的。”他还特别强调，“我们不要专门计较个人的得失，只要阶级胜利了，那什么问题也解决了。在最后胜利的时候，你们几炮打中了，打胜了，那就是英雄，那就是对革命立了无比的功劳。”
听了朱德的讲话，朱瑞对全体师生由衷地说：“今天是炮校开学的第一天，是同志们下决心为炮兵终身服务的一天。毛主席告诉我们‘没有炮兵就没有胜利’，我们要终身为发展人民炮兵奋斗到底。我自己决心要始于斯、老于斯、终于斯！”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坚持了14年的抗战赢得了胜利。中共中央随即作出了“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战略决策。朱瑞奉命带领延安炮校官兵奔赴东北，接收日本装备，建设人民炮兵。9月中旬，朱德在王家坪接见朱瑞，嘱咐他说：“朱瑞同志，你这次去担子很重啊！要多做各方面的工作，建设炮兵最要紧的是要把家务搞起来。有了部队必须有家务，有家务才能支持部队。”
朱瑞明白，朱老总讲的“家务”是指大炮、炮弹、炸药等武器装备。
从延安出发的时候，炮校师生得到的消息是日本关东军投降后，日伪军的大炮、装备都留在东北，号称“有大炮六千，骡马车辆无数，弹药器材堆积成山”。那时，大家恨不得能长上翅膀立即飞到东北去。谁知，等他们抵达沈阳后，只找到了37门大炮、30辆坦克和7个弹药库。更令人想不到的是，由于一些原因，原定接收日军装备的计划落空了。
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满腔热忱的炮校师生非常失落，忧心忡忡，焦虑不安。怎么办？朱瑞从东北民主联军总部迅速赶回炮校驻地通化，坚定地鼓励大家：“同志们，我们延安炮校，是靠延安精神发展起来的。在今天面临巨大困难的情况下，更要发扬‘万事不求人’，一切靠自己的‘自力更生’精神，办法就是‘分散人材，征集两材’，把我们的人员分散出去，到各地区收集器材，征集资料，建立起家务。”
经过调查研究，朱瑞发现，日本关东军遗弃的火炮、器材，有不少还散落在各地，如果能够把它收集到一起，就是一笔可观的“家务”，就有了建设炮兵的物质条件。朱瑞集思广益，把大家的建议归纳为“分散部队，收集武器，发展部队，建立家业”这4句话。于是，在白山黑水、林海雪原之间，东起绥芬河，西至满洲里，南自长春，北至虎林，只要日本军队驻防过的地方或听说有大炮遗弃的地方，炮校都派人去了解、收集。在写给中央军委的报告中，朱瑞说：“上至首长，下至马夫，都人各一方，无论城市、乡村、山沟，哪里有东西便去，无东西也去，毫不吝惜人力。”
有一次，参谋王振奎接到群众报告，说是日本人撤退时，曾经把几门大口径炮和许多炮弹推进了镜泊湖里。朱瑞知道后，立即带领一个连，冒着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赶到了镜泊湖。寒风凛冽，镜泊湖已冰封三尺，要打捞遗弃在湖中的炮，只能砸碎厚厚的冰层。朱瑞二话不说，脱掉大衣，带头拿起镐头一镐一镐地狠狠地向坚硬的冰层砸去。一首《收集武器之歌》成为炮校师生“捡洋落”建立起“家底”的真实写照：“我们去收集武器，自己来武装自己。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搞到大炮决不回去！同志们见人就问，见影就追！追！追！追！追到深山，追到森林，追到旧有工事里，追到可疑的地区。”在冰天雪地里“捡破烂”攒家业，当时在很多人看来，能“捡”回几门炮、组建十几个炮兵连就很好了。可结果远远超出了预期。在短短半年时间里，朱瑞带领官兵累计搜集各型火炮700余门、炮弹50余万发。靠着这些“捡来的家底”，到辽沈战役打响前，东北野战军炮兵已发展成为拥有16个主力炮兵团、2个高射炮团、几十个师属山炮营、4700余门各种口径火炮的大兵种。
二
1945年12月，朱瑞妻子潘彩琴带着女儿来到东北，一家人终于相聚。可是战事频繁，筹建炮兵的任务繁重，朱瑞和家人聚少离多，只能通过书信与妻子交流。1946年初，临近春节时，朱瑞十分想念妻子和女儿，在前线写了一封家书，告诉妻子：“虽然很忙，总还是思念您和孩子，特别在接近旧年又不能回去，更加想你们。为了对得住党的工作，就只有对不住你们母女，新年你们就只好冷落了。”这年9月10日，是中秋节，恰好是朱瑞和潘彩琴结婚4周年纪念日。看着天上的明月，他触景生情，在家书中写了一首诗寄托相思：“月到中秋倍增妍，一般景色两地看；知否能通千里梦，但见月圆人不圆。”他还叮嘱潘彩琴：“为了人民的事业，就是这样有意义的过吧！因为——万万千千人民不能团圆，万万千千人民正在水深火热中，万万千千的战士正在前线啊！以我们的分别来纪念他们的苦难及奋斗！”在另一封家书中，他叮嘱妻子要厉行节约：“我没有什么报销的账，特告。各方节省，少请客。”
身为炮兵司令员，朱瑞从不拒绝做普通一兵的工作，每次往前方装运炮弹、物资，他都和大家一起扛箱装车。走在路上，看到一个零件，哪怕一颗小螺母，他都要把它捡起来放进口袋里带回来。他在给东北军区领导的信中说：“我是炮兵司令员，我觉得我是在当后勤部长，或者是个参谋……我是在办事，办事，日日月月在办事，别无其他。”当时，东北军区的炮兵虽然建立起来了，但朱瑞发现炮兵的“家务”主要还是“靠天办事”。他所指的“天”，一是日军遗弃的武器，二是偶然发现的“仓库”，三是缴获敌人的武器。从长远来看，这不是人民炮兵发展的“百年大计”。于是，他建议炮兵司令部应完全脱离兼管后方物资供应保障工作，专一负责作战指挥和教育训练，设立后方炮兵部，负责炮兵后勤建设和军工规划，摆脱“靠天办事”的局面，走上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因为军工生产跟不上，朱瑞再次请缨专门负责这项工作。在一封写给东北军区的信中，朱瑞主动提出，如果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他愿意来主持这一工作。为了人民炮兵的未来和长远发展，他坚定地说：“我不计较任何名义，请求免去我炮兵司令的职务，担负这一工作……做一辈子的办事人。”
在处理好炮兵建设“家务”的同时，朱瑞不忘处理好自家的“家务”。他在家书中鼓励妻子潘彩琴要努力学习：“您年纪还青（轻），需要学习。以往我累您不少，总不能使您工作……望更加注意学习，注意帮助同志，团结同志，凡事向大处看，并等于原谅别人。工作要捡（拣）难的做，多用脑筋，多想办法，您能更进步。”1948年2月28日，结合军队整党工作，朱瑞在家书中要求妻子要自我反省、对照检查。他说：“现在全党‘整顿队伍’，党不整不能战胜敌人，敌人也许会战胜我们。我们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党工作，即应十分忠诚的拥护整党，整党首先自己整自己，各人均整自己，大家好，党也就好了……整党不但从生活、行为，而且要在思想上弄通，弄清楚，才能解决问题。望您在生活、行为、思想……等几个方面都用心反省一下自己，检查一下自己。”在家书的末尾，朱瑞叮嘱妻子：“目前须积极负责工作（如政治课及支部工作），才不致有负党对您的使用（支部书记）及同志的希望……”
至1948年8月，东北野战军已经拥有步兵12个纵队、1个炮兵纵队、1个铁道纵队和15个独立师、3个骑兵师、1个坦克团，加上地方武装，总兵力达到了103万。由朱瑞领导的炮兵，“两年来发展了好几十倍”“现在敌人只能招架，根本无还手之力”。
三
1948年9月，辽沈战役拉开了序幕，朱瑞指挥东北野战军炮兵纵队满怀豪情地参加了战斗。9月8日，他给远在江苏宿迁老家的母亲、哥哥写了一封家书。自1925年到莫斯科中山大学读书，他一直没有回过家乡。胜利在即，他希望全家人“出来参加革命工作或学习，才不致落到时代后边，甚至做对人民不利的事情”。第二天，他将这封家书交给到哈尔滨出席全国第六次劳动大会的山东枣庄煤矿的一位姓张的工人代表，托他将这封家书捎回家乡。9月10日，朱瑞告别妻女，奔赴锦州前线。
10月1日，东北野战军向义县国民党军守敌发起总攻。朱瑞一声令下，第一颗炮弹划破长空飞向敌阵，随之各口径大炮齐声怒吼，成千上万发炮弹像长着眼睛一样准确命中目标。至午后3时，守敌1万多人被全部歼灭，敌师长王世高被活捉。在这次战斗中，人民炮兵第一次使用了从敌人手中缴获的新型榴弹炮。作为炮兵司令，朱瑞急于了解和总结这种火炮在开拓突破口上的威力、性能和效果。没等战斗结束，他就从指挥所走出来，身先士卒地向突破口走去。途中因惦念和提醒身旁战友的安危，他在侧身伸手把容易暴露目标的战友从地势高的地方拉到安全位置时，不幸触雷，壮烈牺牲，年仅43岁。他是人民解放军在解放战争中牺牲的最高将领。10月3日，中央军委决定将东北炮兵学校命名为朱瑞炮兵学校。
噩耗传到哈尔滨，那位姓张的工人代表尚未返回山东，遂将朱瑞写给母亲和哥哥的家书送还潘彩琴。这是一封未能发出的家书，也是朱瑞写的最后一封家书。此后，潘彩琴一直将这封家书珍藏在身边，直到1994年离世，才将这份家书和其他遗物捐赠给哈尔滨革命烈士纪念馆。
令人百感交集的是，在朱瑞牺牲整整一年后的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宣告成立。朱瑞，这位善做“家务”的人民炮兵奠基人，用自己宝贵的生命迎来了新中国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