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遗与科幻结伴远航
■陈楸帆
过去10年,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潮汕文化放进科幻的容器里,看它变成什么样子。
这件事的起点可以追溯到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荒潮》。2011年,我回到广东汕头附近的贵屿镇做田野调查,当时那里是一个巨大的电子垃圾拆解地。我看到满地的废旧线路板,而几公里外,祠堂里的香火照常旺盛,英歌舞照样在过年时跳得地动山摇。《荒潮》从那里长了出来,后来被翻译成15种语言。全球南方国家的读者在虚构的硅屿中看到了自己的城市。我于是获得了一种启示:越是扎根于具体地方的书写,越可能抵达世界。
但《荒潮》对传统文化的处理还比较粗放、表面,潮汕更多只是故事的地理背景。真正让我把非遗当作叙事核心发动机来用的,是后来的几部青少年科幻作品。
转变发生在《重生的金漆木雕》。潮州金漆木雕传说起于唐代,到明清已登峰造极。工匠们在木头上一层层地雕出人物花鸟,再贴上薄如蝉翼的金箔,能在一个小画面里同时放进好几个不同朝代的故事。写这个故事时我找到了一个关键装置:虚拟祠堂。主人公和做木雕的父亲争了多年,他要用机器替代手工艺人,父亲骂他数典忘祖。直到父亲去世后,他在一座巴掌大的金漆木雕匣子里被活化的场景击中了,静止的人物忽然动起来,八仙踱步,螃蟹爬出蟹笼,他一下子被拉回到小时候趴在父亲身边看雕刻、听讲古的记忆里。那个匣子是一座微型的虚拟现实祠堂,在方寸之间收纳了一整个家族的记忆。
这个意象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传统文化和非遗在科幻里的功能不应该是装饰性的背景,它是一套深层的想象力系统。一门手艺、一种味道、一套仪式,把人跟一个具体的地方、一段具体的历史绑在一起。当一切外在坐标都消失了,你凭什么确认自己是谁?凭那些刻在身体记忆里的东西。一个舞步的节奏、一碗粿条的味道、手指摸过木雕花纹时的触感。这些是文明最后的锚点。
有了这个认识,《英歌沸腾》三部曲的写作就变成了一次更彻底的实验。我自己造了一个词叫“潮汕未来主义”:把一种极其在地的文化扔进一个极其遥远的未来,看它在那里能不能活下去。
潮汕非遗很多,抽纱、金漆木雕、工夫茶都有独特魅力,但英歌舞最打动我的是它的动感和集体性。它有队列、有阵法、有鼓点、有协作,几百人同时挥棍跺脚的时候,个体意识的边界变得模糊,一种集体的力量从地底升起来。这种蓬勃的身体能量和科幻中的集体意识、能量场与身份变形天然接近。传统脸谱本质上则象征着身份的流动:你画上黑脸就暂时成了包公,画上红脸就成了关公,自我是可变的。科幻也在不同的叙事框架下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当意识可以上传、分裂、融合的时候,你到底是谁?
小说的背景设定在一颗叫潮星的行星上。很久以前,一批潮汕人坐着红头船离开了生态系统崩溃的地球,几百年后在潮星建起了高度智能化的城市。一套叫智星的AI系统管着所有人的睡眠、饮食和出行,一切都很科学高效,但传统也慢慢被遗忘了。主角梅影的哥哥梅星是学校里英歌舞跳得最好的人,可有一天他因为妹妹的莽撞,遭遇意外陷入昏迷。唯一能唤醒他的办法,是在归潮节仪式上跳一支英歌舞,与潮星的能量产生共鸣。这个人只能是梅影。问题是,她根本不会跳。
故事里的非遗被赋予新的科幻功能。英歌舞成了人和行星意识对话的语言,通过它重新建立起个体、群体和社会秩序,也修复了人与自然的关系。潮汕抽纱则变成了星际导航系统:当年坐红头船去潮星的女人们怕忘了回家的路,一针一线绣出了一幅巨大的星图,不同颜色的丝线标着不同星座。灶火爷在地下基地给孩子们煎蚝烙、煮粿条汤,在一个全靠AI“打印”营养胶囊的时代,他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了记忆中的味道。
主角梅影不是孤身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她有犹豫、有害怕,在海滩上练英歌练到瘫倒在沙子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她在与伙伴、家人、族群和自然的连接中一点点成长起来,放下了证明自己的执念,在脆弱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故事最危急的时刻,兄妹的意识在宇宙深处被困在维度乱流中,救了他们的恰恰就是奶奶那碗甜粿的味道和妈妈哼过的渔歌。任何算法都复制不了这些。
书名中的“沸腾”,是我对生命力的理解。沸腾是一种临界状态,从液态到气态的变化,也是一个循环的、生生不息的过程。现在有些孩子长时间面对屏幕,注意力被切碎,运动被忽视,身体经验在萎缩。我希望通过这个故事鼓励他们多走出去,和真实的人交流、和自然接触,找到让自己热血沸腾的东西。对孩子来说,非遗不该只是要背诵的知识点,它是一种可以进入情感、进入想象的力量。英歌舞的鼓点响起时,他们感受到的应该是一种向前奔跑的勇气。
从《荒潮》到《重生的金漆木雕》再到《英歌沸腾》,我的写作走过了一条从地方经验出发,经由非遗的深度介入,最终抵达“潮汕未来主义”的创作路径。这条路径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中国科幻有什么是西方科幻没有的?答案指向我们自己的历史和身体经验。潮汕人能在全世界“散”了几百年还没散架,靠的是日常生活里那些最具体微小的动作。泡一壶工夫茶,跳一段英歌,在异国的厨房里蒸一笼粿。这些不起眼的事就是文化得以活下去的最小单位。只要还有人,还有人情和牵挂,它就能一直活下去。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科幻文学委员会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