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嫂菜
■向贤彪
一位美食家说:“人走南闯北,从这里搬到那里,人老了,食物不老。”诚哉斯言。我们这一代人把青春献给了军营,如今步入老年,回忆在部队丝丝缕缕的往事时,常想起军嫂们做的那些菜,让人回味无穷。
当年在团机关,除了几次探亲回老家过年外,余下的年节我都是在部队度过。被团领导和机关干部接到家里,吃一顿嫂子做的年饭,让我一饱口福,留下深刻记忆。
团政治处组织股干事蒋庆祝和爱人都是湖南人,家在湘黔交界,喜欢吃酢味食品,如酢肉、酢海椒、酢萝卜、酢芋头丝等。嫂子打小就跟母亲学厨艺,做得一手地道的酢味菜。
那一年,嫂子来部队探亲,大年初一邀请我到家里做客。她拿出从老家带来的酢猪肉、酢香肠、酢海椒,做了满满一桌酢味菜。一道道酢味菜色泽红亮、酸辣开胃,是拌面和米饭的最佳搭档。特别是用酢海椒炒土豆丝、煮活鱼,更是鲜美无比。嫂子说,酢味菜的灵魂是酢海椒。要精选肉厚、籽少、辣味适中的二荆条,慢慢剁细,再加入食盐、花椒粉、炒香的大米粉拌匀,然后放入封闭的坛子里发酵。待一个月后,一坛香味扑鼻的酢海椒就做好了。用它来烹制菜肴,色香味俱佳,谁都难逃它的诱惑。这酢味是家乡的味道,是乡愁的味道。
团司令部管理股股长李玉寨的爱人齐大姐是河南人,生长在小麦之乡,打小喜欢吃面食、做面食。平日里,我们偶尔误了饭点,齐大姐会给我们做手擀面或面疙瘩汤。一次,我患了感冒,吃了齐大姐做的香辣面疙瘩汤,直呼“好吃、过瘾”,感冒也好了大半。齐大姐说:“这面疙瘩汤不算什么,待备好食材,我给你们做地道的河南胡辣汤。”
转眼到了1979年春节。大年初四,时任团政治处宣传股股长的我,带着电影组到离团部20多公里的一个连队放电影,准备返回时已是深夜。寒风裹着大雪,路面结冰湿滑,汽车像蜗牛一样缓缓爬行。没承想,汽车抛锚,“趴窝”在路上。我和放映员小赖走了一里多山路,找到附近一个木材检查站,借用他们的电话向家里报告情况。李玉寨股长接到求援电话后,迅疾带车来接应我们。直到次日凌晨两点多,我们才回到团部。
正当我们准备回宿舍休息时,李股长拦住我们说:“我家属做了宵夜,到家里吃点东西再回去休息吧!”此时,我们才感到又冷又饿,便跟随李股长来到他家。刚落座,齐大姐就端上来一个大盆,香味扑鼻。她热情地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胡辣汤。老李说你们晚上困在山路上,一定遭了不少罪,赶紧多喝点暖和暖和。”
齐大姐为每个人盛满一碗胡辣汤,再淋上几滴麻油、香醋。我们双手捧碗,沿着碗边吸溜一口,醇厚热乎的汤汁夹杂着微辣的胡椒粉香味,自喉咙滑入胃里,暖意慢慢晕开,驱散了寒气和饥饿。
从烹制到端上餐桌,这锅胡辣汤花费了齐大姐不少时间。牛骨汤配上胡椒、草果、丁香、肉蔻等调味品,文火熬煮至浓郁奶白色,再加入木耳、海带、地瓜粉条慢炖,起锅时撒上香菜、香葱。寒夜的胡辣汤,炖着浓浓的乡情与烟火,让我们体味到融入汤中的温情与包容。
那年除夕,团政治处副主任李宪连向我们发出邀请:“大年初二晚上都到我家来,让芮医生给你们做几道菜,尝尝她的手艺。”芮医生名叫芮鲁艺,是李副主任的爱人,也是我们团卫生队的军医。她出生于革命军人家庭,平日里像大姐一样关心我们,问寒问暖,无微不至。那年春节前夕,她与丈夫商量,大年初一在家陪父母,初二就到部队过年,做几道菜犒劳我们。
为做好那桌年饭,芮医生从家里带回一大堆食材,到部队后顾不上休息,一直在厨房备菜。晚饭时分,摆了满满一桌子菜。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有平日里难得吃到的蘑菇炖鸡、蒜薹炒腊肉、酸汤鱼、拔丝苹果……当然,最出彩的得数热气腾腾的饺子。我夹起一个晶莹剔透、表皮泛绿的饺子,一口咬下,是荠菜馅的。再咬一口,一枚5分硬币露了出来。“我中彩了!”顿时,我高兴得想跳起来。李副主任和芮医生笑着为我送上祝福:“祝你新的一年好事连连!”
军嫂们做的这些菜,也许并不高档,却盛满情谊、蕴涵深意,让我感受到纯真的战友之情,感受到家的温暖。我给它们取名为“军嫂菜”——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菜,是暖胃暖心、让人长相忆的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