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不哭
■曾 云
这份沉重,反复撕扯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可他从未后悔,因为军装在身、使命在肩,守护万家灯火,本就是他的初心。
手机屏幕亮起,战友叶佳富的微信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心底——他的母亲于2025年12月28日,因病与世长辞。指尖划过文字,我久久无法平静,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那个从贵州省赫章县大山里走出来的硬汉子,正独自承受着锥心之痛,在漫漫长夜里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眠的时刻。
2025年他休假回家,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陪母亲看病。从赫章县的乡镇医院到外省市的三甲医院,辗转奔波的脚步里,藏着他对母亲最深的牵挂。病房里,他守在病床前喂水喂饭,把军人的坚韧化作细致的陪伴;走廊上,他对着检查报告眉头紧锁,偷偷抹掉眼角的疲惫与焦虑。那时的他,满心都是期盼,以为手术成功后,母亲就能慢慢好起来。可命运的重击让他猝不及防,离别来得如此仓促。
我所认识的叶佳富,把青春与热血献给了挚爱的军营,如一部写满坎坷与倔强的励志书。从贫瘠的大山走出,带着刻在骨子里的韧劲穿上军装,演训场上摸爬滚打、边防线上日夜坚守,让他蜕变成钢铁战士。可在亲情面前,这名获得许多荣誉的军人,藏着无法弥补的遗憾。这几年,父母相继离世,两次丧亲之痛接连砸在他身上。这份沉重,反复撕扯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可他从未后悔,因为军装在身、使命在肩,守护万家灯火,本就是他的初心。
我与叶佳富的情谊,不需要太多言语来维系。战友情,不同于亲情的血脉相连,不同于友情的朝夕相伴,是在军营一起摸爬滚打、一起顶风冒雨、一起坚守初心、一起奔赴使命沉淀下的缘分。这份情谊,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不因距离改变而疏远,不因岁月流转而淡忘。
我们同在2014年秋穿上军装,离开贵州,开启同样滚烫的军旅青春。他以身为盾,在演训比武的沙场挥洒汗水;我以笔为枪,在新闻宣传的阵地笔耕不辍。我们就像两根并肩生长的竹子,各自扎根拔节,始终彼此守望。
2020年春,我们同时从西藏回到贵州休假,他第一次从赫章县专程来贞丰县看我。我们有着说不完的共同话题。我跟他讲熬夜撰写稿件的煎熬,讲作品在报刊发表时的欣喜;他给我讲边防管控任务中独自坚守的孤寂,讲训练中的疼痛与坚持。
那个春天的相见,热烈而短暂。他在贞丰待了3天,我们站在北盘江大峡谷的观景台,看江水奔腾不息,看两岸群山巍峨,听山风穿过峡谷的呼啸;漫步双乳峰下,看春日的阳光洒在青山绿水间,看漫山遍野的野花肆意绽放,感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穿梭在贞丰的老街小巷,看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看市井烟火气在街头巷尾弥漫。那时的我们,都还年轻,以为岁月漫长,以为相聚常有,以为人生只会一路向前,满是光明与希望。
那次备战国际军事技能比武,是叶佳富军旅生涯中刻骨铭心的挑战。从一名滑雪新手到代表国家出征的参赛队员,他只用了短短43天。这43天里,他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伤痛:肋骨被撞断两根,昏迷醒来后稍作休整,便再次站上训练场;双膝半月板严重磨损,靠着护膝勉强支撑,一步步挪动双腿;胫骨轻微骨裂,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却从未停下训练的脚步。
高原训练场,寒风呼啸,冰雪刺骨。他一遍遍练习滑雪技能,摔倒了立刻爬起来,身上的雪还没拍干净,便投入到下一轮训练中。集中淘汰训练中,他咬牙闯过一道又一道难关,把疼痛咽进肚子里,把疲惫甩在身后,把对胜利的渴望刻在每一次起跑、每一次跳跃、每一次冲刺里。最终,他和战友在国际赛场奋勇拼搏,取得优异成绩,为祖国赢得荣誉。
立功喜报送达他的家中,他特意给我发来视频。镜头前,他的父母捧着喜报,脸上满是骄傲与欣慰,朴实的笑容里,藏着对儿子最深的期许与疼爱。
2023年秋,我脱下穿了9年的军装,告别热爱的军营,回到故乡贞丰。退役后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我依旧与文字为伴,写故乡的山水草木,写军旅的难忘记忆,写生活里的细碎美好。
2024年春,在家休假的叶佳富再一次来贞丰看我。他骑着摩托车奔波数百公里,出现在我面前时,身上还带着山间的寒气和旅途的风尘,头发凌乱,眼神依旧明亮。
我们在小店吃着故乡美食,聊着对未来的期许。可就在他到达贞丰的第二天,一通急促的电话打破了平静——他的父亲骑三轮车时不慎摔倒,伤势严重。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担忧。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匆匆收拾行囊,便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那些天,我时常给他打电话、发信息,询问他父亲的病情,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切都好,别担心”。我分明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他从来都习惯自己扛下所有压力和痛苦,不愿让身边的人替他操心。
送父亲到贵阳医治几天后,部队有紧急任务,他二话没说,返回部队。没多久,他随部队赴外地参加伞降训练。本想顺利完成训练任务后,立刻请假回家陪伴父亲,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训练期间,他接到家里的电话,父亲因腿脚不便,上厕所时再次摔倒,经全力抢救无效,不幸离世。我无法想象他的悲痛与绝望。他是不惧生死、不畏强敌的军人,可在亲情面前,他只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一个再也得不到父爱的普通人。经组织批准,他火速赶回赫章,回到了那个再也没有父亲等候的家。
那年5月,风中带着些许燥热,却吹不散他的悲伤。我刚买车,驾驶技术还很生疏,得知消息后,立刻驾车赶往他家,前去悼念他的父亲。
村里的白事,简单而庄重。叶佳富穿着素衣,忙前忙后地打理父亲的后事。他眼神空洞,脸上满是疲惫与憔悴,眼角的红血丝藏不住连日的操劳与悲痛。他见到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自己找地方坐,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便转身继续忙碌。我在他家待了大约3个小时,便道别离开——我知道,他有太多事要忙,我的停留或许只会给他添乱。
那之后,我们各自回归忙碌的生活。偶尔的联系,也都是有事相告,没有太多寒暄。他依旧坚守在部队,只是心里多了一份对父亲永远的遗憾。他曾跟我说,想带着父亲的骨灰乘坐飞机去一趟北京天安门,拍一张合影,圆父亲一个心愿。我劝他,带着父亲的遗像过去,拍一张全家福。他沉默着点头。
结婚前夕,我特意给叶佳富打了电话,邀约他休假来参加我的婚礼。电话那头的他,满心欢喜,当即承诺一定会来。训练任务接踵而至,他的休假时间延后,最终没能赶来参加我的婚礼。我懂他,懂一名军人的责任与担当。收到他在远方的祝福,便已足够。
军旅为契,让我们在最好的年华相识相知,把一片赤诚献给军营;岁月为友,让我们在风雨中相守相望,把深厚的情谊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战友不哭,愿明亮的日子抚平他内心的伤痕,愿我们的战友情跨越千山万水温暖相伴,愿我们勇敢奔赴梦想,终有一天,能在时光里遇见属于自己的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