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没忍住泪
■董庆月
我知道,这一别,或许很难再见,但他们教会我的东西,会陪着我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成为我回望这段岁月时最厚重、最温暖的底色。
目送退役老兵一一登车,望着营门外渐渐远去的车影,我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漫出眼眶。
风卷着大西北的沙粒扑在脸上,混着泪,竟生出几分滚烫的暖意。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身影,随着这阵风,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最先想起的,是教导员雷磊。他平日少言,眼神却沉静,能接住你所有慌乱。有段日子,我心里堵着事,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照常执勤训练,照常与战友说笑。直到他来我们中队蹲点。吃过晚饭,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神情平静地说了一句:“出去走走。”我们便沿着营区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路侧是一排高大的榆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月光淡淡地洒在地上,四周寂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有节奏地回响。
走了不知多久,教导员才开口:“庆月,你心里肯定藏了很多事吧,即使你什么都不说,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我的伪装。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是懂我的——尽管我们之间最长的交谈也不过是刚下队时,他找我们每名新兵单独聊的那一次。他不讲大道理,只是笑着说起自己刚当兵时的趣事,说起戈壁刮不完的风,说起哨位那一抹清亮的月光。终于,我忍不住将心底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等我倾诉完,他才缓缓开口,给我分析问题、给我鼓励,眼神里满是理解和包容。从那以后,只要他来中队蹲点,便会叫上我出去走走。营区的路,我们来回走过许多遍。他常说:“当兵的日子,苦是底色,但熬过去,每一滴汗水都会变成金子。”他的话,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
泪光里,另一个身影也随之清晰起来——股长吴斌斌。我喜欢在训练之余写作,发表过几首小诗。股长翻读我的稿件,认真地说:“少了点军营的味道。别去找他人眼里定义好的美。军营里最动人的东西,往往是你自己在某个瞬间发现的。”
股长成了我笨拙探索路上最耐心的引路人。他会给我布置最简单的“命题作文”:写训练场上的汗水、哨位上的月亮,写新兵拉练时战友递过来的压缩饼干、器械场上手掌磨破一层又一层皮的战友……
我开始被股长引导着,将目光投向身边的人和事。写清晨出操时天边的朝霞和夜晚站岗时耳边的风;写第一次实弹射击后,看着靶纸上小小的弹洞,那混合着兴奋与后怕的颤抖;写5公里武装越野最后几百米,战友从后面推着我往前时,那沉重的呼吸和简短的“加油”……每写完一稿,我都会第一时间拿给他看。那些时刻,两个异乡人因为几句笨拙的诗,共享着一份滚烫的认同。
有一次,股长摩挲着茶杯,缓缓地对我说:“文字很奇妙。它能帮你藏起一些心事,但更重要的是,当你把它对准生活、真诚地挖掘和记录时,它自己就能生出力量,一种让你更坚韧、也让读到的人感到温暖和共鸣的力量。”我愈发努力地去观察、去感受军营里的点点滴滴,用文字将它们一一记录下来。随着一篇篇作品逐渐成型,我惊喜地发现,那些曾经被我忽视的,都化作笔下最生动、最真实的情感。我也渐渐明白,股长所说的军营里动人的东西,正藏在平凡的细节之中。
日子像戈壁滩上的风,一吹就是好几年。退役仪式结束了,我本来绷住了泪,可当他们的身影在我身边消失,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其实不只是他们,那些一同摸爬滚打、朝夕相处的老兵,每一个身影都刻在了我的心房。我知道,这一别,或许很难再见,但他们教会我的东西,会陪着我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成为我回望这段岁月时最厚重、最温暖的底色。
风过白杨,声如潮涌。那是他们、也是我们共同的回响。


